第四百四十二章 先帝的安排
“先帝的私印,天下只此一枚。”
杜荷说,“印在,封在,这锦囊,就是先帝亲口说的话。”
“你不好奇?”杜荷问。
“好奇。”程咬金说,“好奇了二十年。可先帝说了,时候不到,不许开。老子粗是粗,答应的,就做到。”
城阳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也坐下了。
她没问是什么事。
程咬金半夜上门,抱个油布包,还反手关了门。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天大的事。
三个人,围着一盏灯,看着那个锦囊。
“程伯。”城阳说,“父皇当年,是怎么把它交给你的?”
程咬金没说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手,有点抖。
杜荷和城阳,都没有催他。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他说,“骊山行宫。”
那是个傍晚。
先帝坐在行宫外的石阶上,看夕阳。
程咬金被单独叫过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连一直跟着的内侍,都退到了五十步外。
那个五月,骊山上的花都开了。
先帝瘦得厉害,可腰杆还是直的。
他坐在石阶上,像一座,被夕阳烧红的山。
“知节。”先帝说,“坐。”
程咬金没坐。
他知道,先帝叫他「知节」而不是「老程」的时候,是要说大事。
“朕这身子,撑不了几天了。”
先帝说,“朕有几句话,得托给一个,粗人。”
“臣就是粗人。”
“所以托给你。”先帝从袖中取出这个锦囊,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这东西,你收着。等承乾回来那天,或者,等杜荷开口问你的那天。你把它拿出来。”
石阶上的夕阳,把锦囊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碰它。
那锦囊落在石阶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程咬金觉得,那石阶,都跟着沉了一下。
“他若不回来,杜荷也不问呢?”
“那就带进棺材里。”先帝说。
程咬金在石阶前跪下。
“臣问一句。”他说,“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先帝看着远处的夕阳,很久。
“装的是,朕欠大儿子的,一句话。”
夕阳落到山后头去了。
天边,只剩一线红。
程咬金说:“臣这条命,是先帝的。这东西,臣拿命守着。”
“朕不要你的命。”先帝说,“朕要你,好好活着。活得比这锦囊,久。”
“臣遵旨。”
先帝笑了。
那是程咬金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那天夜里,我回了自己的住处,没睡。”
程咬金说,“我把这锦囊,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第二天,又压了一天。总觉得,它自己会动。”
五天之后,先帝就去了。
程咬金回京,办完丧事,回到府里,把这锦囊,埋在了老枣树底下。
埋的那天,他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又成了那个,满嘴骂娘的老程。
书房里,很静。
灯油,烧下去一截。窗外的风,把槐叶吹得,沙沙地响。
程咬金说到这儿,声音已经哑了。
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娘,的。”他说,“二十年了,一说这个,眼泪就不争气。”
“程伯这样的汉子,也会哭。”城阳说。
“汉子也是人。”
程咬金说,“先帝把我从瓦岗寨上带下来,给我官,给我命。我这条命,前二十年,是先帝的。后二十年,是这锦囊的。如今,两样,都要交出去了。”
“交出去,不是没了。”杜荷说,“是先帝的事,从你肩上,卸下来了。老程,你背了二十年。今晚之后,你可以,睡个囫囵觉了。”
程咬金愣了愣,咧开嘴,想笑。
没笑出来。
城阳的眼眶,也红了。
“父皇把这东西,托给程伯。”她说,“是信你,比信谁都多。”
“信我个粗人。”程咬金说,“粗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粗人,才最重诺。”杜荷说,“先帝用了一辈子的人,比我们,都懂这个理。”
杜荷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锦囊,看那封泥,看那黄绫。
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个声音,在打鼓。
这锦囊一开,承乾、先帝、还有这满朝的旧账,都会跟着,翻个身。
“老程。”他终于开口,“先帝的两个条件,一个,已经成了。”
“哪个?”
“承乾回来。”杜荷说,“六月里,他回来了。回来得,堂堂正正。如今,又走了。走的,也是正路。”
“所以……”
“所以,时候到了。”杜荷说,“打开吧。”
“城阳,你的意思呢?”杜荷问。
“开。”城阳说,“父皇把它交出来,就是等着这一天。我们做儿女的,不能让他,再等。”
程咬金看着那个锦囊。
他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那手,握过槊,握过刀,握过先帝的衣角。今晚,它要捏碎的,是二十年的一个承诺。
“老杜。”他说,“这封泥一破,可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往前走。”杜荷说,“先帝把它交给你,不是让你把它守成古董的。是让你,在它该见光的时候,让它见光。”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两根指头,捏住了封泥。
城阳伸手,轻轻按住了杜荷的手腕。杜荷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三个人,都听见了彼此的心跳。
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公主,没有驸马。只有三个,等着先帝开口的人。
“先帝。”程咬金低声说,“老程,要开您的口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啪。
封泥,裂开了。
黄绫的缝线,被一点点抽开。
锦囊里,是一道卷着的诏书。
那诏书的卷轴上,系着一根红绳。
和二十年前,先帝寝宫里,灯绳上系的那种,一模一样。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诏书展开了。
黄绫的卷轴,是骊山行宫用的那种,轻,但压手。
字是先帝亲笔。
二十年了,墨色如新。
先帝的字,杜荷见过很多。
可这卷上的字,比哪一次,都轻。
轻得像,写字的人,在跟谁,慢慢说话。
杜荷凑着灯,一字一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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