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不速之客

那青色的星辰光芒越来越盛，起初只是天际一点微弱的萤火，此刻却骤然膨胀，将整片夜空染成诡异的青碧之色。

光芒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不断靠近、下坠，拖着一道长长的尾焰，将漆黑的苍穹撕裂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流星？"

李翔心中惊叹，瞳孔被那越来越近的青光刺得微微收缩。

在蓝星上，他曾在青海湖畔见过英仙座的流星雨，那是宇宙尘埃与大气层摩擦燃烧的浪漫。

但此刻，这团青光中裹挟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之颤抖，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铅块。

这里不是有天神吗？神话里，日月星辰不都是神灵的造物吗？为何还会有流星坠落？还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星？

那光芒愈发炽烈，从最初的青碧渐渐转为刺目的惨绿，将祭祀台四周的黑暗彻底驱散。

有崇氏的族人纷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夯实的黄土，双臂向前伸展，掌心朝上，摆出最虔诚的膜拜姿态。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敬畏，低低的诵经声从人群中传来，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聚成河，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啥？"

李翔扭头看向身旁的文命，心头猛地一震。

那个平日里总是蹦蹦跳跳、天真烂漫的孩子，此刻脸上竟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紧张。

"腾蛇之星。"

文命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李翔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它每一次现世，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

他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李翔。那目光中的复杂让李翔心头一紧——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恐惧、宿命......

"意味着，有大变将至。"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腾蛇的支骨正在微微发烫，起初只是温热，此刻却越来越烫，仿佛有一团火在颅骨内燃烧。

那热度顺着经络蔓延，让他的视野边缘泛起一圈圈青色的光晕，耳边响起低沉的嗡鸣。

远处，最后一支火把终于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却在触及那团从天而降的青光时被生生逼退。

那光芒已经近得能看清轮廓——不是流星。

李翔睁不开眼睛。

那抹绿色太过刺眼，像是有人将一整片极光揉碎了塞进他的眼眶。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感觉那光芒穿透了皮肉，直直照进骨髓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一秒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又像是一瞬间那样短暂。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晕终于慢慢变淡，从刺目的惨绿褪成柔和的翡翠色，又渐渐化作一层薄薄的雾霭，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李翔睁开眼。

眼前还是跪在地上的有崇氏族人，他们的姿态与方才别无二致，额头抵着黄土，双臂前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格在时间里。

但那座刚刚还余烬未熄的夯土高台——此刻已截然不同。

祭坛之上，立着一道绿色的身影。

那身影修长而挺拔，约莫丈许高下，通体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碧光之中。

它的面容模糊难辨，仿佛被一层水雾笼罩，只能隐约看出轮廓——高挺的鼻梁、狭长的眼缝。

它的长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独立的活物，在青光中蜿蜒游动，时而化作蛇形，时而恢复如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手。十指修长过分，指甲是半透明的翠色，尖端微微弯曲，像是某种猛禽的利爪。

而此刻，那利爪正拎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个被拎在手中的男人遍体鳞伤，衣衫褴褛得不成形状，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的伤口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红的褐色；有的还在渗血，顺着小腿滴落在祭坛的夯土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面容，只能看见下颌处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喉结。

"鲧治水不利，天帝责备，拒不认罪，已经擒拿，等待天刑。"

腾蛇开口了。

"尔等族人，若有勇气者，补过以求延续；若无，则连坐同刑。"

话音落下，祭坛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翔转头看去，只见那些跪伏的族人纷纷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悲愤。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抖着伸出手，指向祭坛上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壮年汉子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不敢站起。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望着，眼中是绝望——连族长都治不好的大水，连首领都落得如此下场，让他们这些普通人该如何是好？

"若无人，则立刻诛灭！"

腾蛇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冰冷。

它拎着鲧的手微微抬起，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在空中晃了晃。

与此同时，它周身的光芒骤然暴涨，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蛇，在夜空中狂舞，发出嘶嘶的声响。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李翔能感觉到身旁的芸在颤抖。

"我来！！！"

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划破死寂。

李翔猛地转头。

是文命。

那个小小的身影从文命从文命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踉跄了几步，却倔强地站稳了脚跟。

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件玄青色的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裹在他瘦小的身躯上，像是一面不合时宜的旗帜。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却始终没有退后半步。

"文命！"垚的声音从人群某处炸响，带着撕裂般的嘶哑，"回来！"

但那个孩子没有回头。

他仰起小脸，直视着祭坛上那道绿色的身影。

火光早已熄灭，但腾蛇身上的青光将他的小脸照得惨绿，将那双眼睛映得像是两颗燃烧的翡翠。

"我来治水。"文命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我替阿父……补过。"

祭坛上沉默了片刻。

腾蛇那模糊的面容似乎微微动了动，却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翠色的指尖指向文命，一道细小的光蛇从指尖游出，在夜空中蜿蜒盘旋，最终悬停在文命的额头上方，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吐着信子。

"若治水不利，"腾蛇的声音依旧冰冷，"尔等仍要服刑。"

那悬停的光蛇突然暴涨，化作一道碧色的光柱，将文命整个笼罩其中。

孩子发出一声闷哼，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电流贯穿。

他的头发根根竖起，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青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在皮肉下缓缓流动。

"但大水肆虐，时不等人。"腾蛇的声音继续响起，"若不利——"

"尔要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个字如同雷霆炸响，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有崇氏的族人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有人甚至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祭祀台的夯土出现一道道裂痕，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过，碎石簌簌落下。

李翔感觉自己的耳膜几乎要被震裂，脑海中嗡嗡作响。

一道暴喝从天际传来，像是火山喷发，又像是熔岩奔流。

远处的夜空突然被染成一片赤红，起初只是一点火星，眨眼间便化作漫天火海。

一道红光撕裂苍穹，以比腾蛇坠落时更快的速度疾驰而来，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的爆响。

那身影近了。

那是一个浑身冒着火焰的男子，赤发如火，在夜空中狂舞。

他的身躯魁梧如山，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熔岩浇筑而成，皮肤表面流淌着赤红的纹路，像是地底奔涌的岩浆。

他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火球，没有瞳孔。

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羽翼，却不是羽毛，而是纯粹的火焰凝聚而成，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无数火星，将夜空点缀成一片火海。

祝融。

他悬停在祭祀台上方，火焰羽翼扇动间，将腾蛇的青光逼退了大半。

两股力量在空中交锋，碧色与赤红相互吞噬、撕咬，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腾蛇！"祝融的声音震得大地都在呻吟，"不要乱传帝旨！"

腾蛇缓缓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它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祝融。"腾蛇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乃天帝亲旨，你要违抗？"

"天帝旨在我手。"祝融冷笑一声，火焰羽翼猛地一振，漫天火海骤然收缩，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卷赤红的玉简，"鲧治水九年，耗尽心血，效果微乎其微，天帝震怒，杀全族！！！"

他将玉简展开，赤红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燃烧的星辰，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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