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你造成的
李从擦去控制不住往外流的泪水。
他不愿让这帮人欣赏代表着软弱与无助的泪水，于是他颤抖着声音道：“县令你知道吗？其实你和郡主没来时，云栖镇可以说是胡家胡二爷的天下，借着张县令的势，他为非作歹，可以说那段时日做个好梦都是奢求，而你来了，蹲在我家门口一整天，我们才去承认那些字条不是我们签的，被侵占的土地是属于我们的，我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可县令你却说我有一技之长，说我跑得快也算一种本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一辈子的事都用这段话总结完。
柯景瑜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冲着他拼命摇头。
“不……”
可晚了。
“县令大人，没做过的事情我不许你认！”
说罢，李从直接迎面撞上那冰冷的铁剑，鲜血喷溅，可他却是笑着的。
这是他这一生唯一自己做主的事情。
他选择主宰自己的性命。
并且不止他一个，被限制住用来威胁柯景瑜的所有人都在此刻选择了自杀。
他们没有什么筹码，唯一的筹码是他们不值钱的生命，他们知道柯景瑜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如此便够了，他们愿意为此付出自己唯一的筹码。
仅仅一息之间，县衙内的尸体便多了十几具。
每一个都是柯景瑜亲手提拔上来的。
北街的李从与他弟弟李许，家中还有腿瘸的老母，他还记得他领着几人去领地时他们开心宛若六岁孩童般的面孔，记得他询问李从愿不愿意跟他干活时他脸上的意外而又因听到夸奖而羞红。
东街长着一双眯眯眼的吴长福，是记账的一把好手，他最期待的便是发月银时把那一把铜板攥在手心点一遍又一遍；赵石柱是记性好，柯景瑜最喜欢带他出门，他能记住每一家需要什么，什么时辰该做什么，简直是行走的备忘录，总是跟在他身后傻笑；孙水生呢，他不是柯景瑜找来的，只不过柯景瑜不论多早总能在县衙的角落里发现正在擦拭那被灰烬烧坏擦不干净的木板，他说，柯县令不应该住这样的屋子……
南街与西街的那便更多，柯景瑜脑海里闪过他们一张又一张鲜活的面孔，与广济县的面孔逐渐重合。
又是这样，为什么又是这样！
心底的枯木被怒火点燃，烧尽他的悲伤，按住他的两人一时不察令他挣脱，他没有冲上前去质问，没有愤怒地扇他一巴掌，虽然他很想这么做，但他更不想让李从他们的牺牲白费。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他冲出了县衙。
只要找人去凌霄府找到郡主，只有郡主！她会让宋允修付出代价。
他大喊着。
宋允修瞪着那两人，“还不快去追？！等着本判官请你们呢？”
可还没出门便被人拦在门口，他们梗着脖子，明明看到侍卫手中的剑刃便害怕到发抖，连脸上的肌肉都不自觉地抽动，可谁也没后退一步。
他们眼里只存在着一件事。
保护县令。
宋允修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他柯景瑜到底哪里好？值得你们一个一个连命都不要？！”
“他当着你们的面逃走了，他就是一个扔下你们独自逃跑的懦夫，若是真的有担当他这么不为了你们贡献出自己的命？他一人换你们所有，很有价值了已经！”
宋允修说着，拎起堵在最前面的人。
衣领洗得发白，身上的长袍带有补丁，手上还有长期持笔留下的印子。
“你站在这里可曾想过供你读书，日夜不辞辛苦的家人？”
方守义攥住宋允修的胳膊，呸了一声。
“道貌岸然的牲畜！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拿我们的性命逼迫柯县令去死，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还判官，我真怀疑你没读过圣贤书，监州大人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还有我家中老母知道我为柯县令而死，只会为我感到骄傲自豪，她会想，看呐，多亏了他儿子挺身拦住你这个要人命的恶鬼，柯县令才活下来，或许他就坐在我母亲对面笑着听她讲我的事迹。”
拎着方守义衣领的手转而掐上他的脖子，可那并不妨碍他说话。
“呵……英勇事迹？”
宋允修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只觉得想笑。
多么天真的愿望。
他从三岁起便不做这样的梦了。
“本判官告诉你一个残忍的真相，这个世界不看梦想。”
宋允修随手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一剑捅穿方守义的身体，他清晰地看到方守义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随后便是对于生命即将消失的恐惧。
“在本判官这里，你的命不值一提。”
方守义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你……”
可大量的失血让他无力，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最后消失的听觉里只听到宋允修丝毫不带感情冰冷刺骨的一个字。
“杀。”
屠杀开始了。
宋允修迈过门槛。
他要让柯景瑜知道……临阵脱逃的下场！
柯景瑜跌跌撞撞奔向门口，多年不运动导致他现在每呼吸一次都感觉肺要炸开，嗓子像有刀片划过般疼痛，沉重的双腿每一次迈步都宛如举起千斤重石。
可他还是喊着。
“找郡主……郡主。”
任何一个上前试图搀扶他的人都被他派去找郡主，并叮嘱他们离他远些，最好让所有人都不要靠近他。
马蹄声哒哒临近。
他知道是宋允修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慢，是想要观看他疲惫丑陋的姿态吗？
柯景瑜没有回头，可身后的哭喊声却令他猛地一惊。
他站定，大口地喘着粗气。
宋允修骑着马停在他身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饶有兴致盯着他道，“不回头看看吗？”
柯景瑜宛如雕塑般僵在那里。
身后血流成河般宛如末日降临的场景倒映在柯景瑜的眼中。
几乎是每三步便有一名他所熟悉的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捂着受伤的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们的下场都是你选择所造成的，景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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