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自刎
梦境,在这里突然碎裂。
周牧野非但没醒来,反倒在虚空中悬浮。
他个人如海中蜉蝣,在时空漩涡里跳跃,无数画面从周牧野眼前簌簌掠过。
李腾空在烛光下,为武惠妃描绘丹青、整理书册、代笔书写。
太液池畔,陪武惠妃和曹野那娘娘翻译粟特语,茶话散步。
御花园里,和武惠妃一起,看善才娘子歌舞助兴,拍手称赞。
麟德殿宴会上,为不胜酒力的武惠妃挡酒……
一年,两年,三年。
她从侍女,变成了武惠妃最信任的女官
然后,画面不再流动,逐渐定格。
这是一个深夜。
李腾空坐进房间,面前摆着那支金步摇。
贵人赐物,不敢毁伤。
她每天都要擦拭细节,防止毁坏。
她的手指,拂过雀鸟翅膀、尾羽、流苏,动作很轻慢迟缓,像是在抚摸一件圣物。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钗柄。
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引起她注意。
李腾空擦拭的动作停下,她把金步摇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
钗柄根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翘起一道轻微卷边。
六局二十四司规矩严明,司珍局的东西,都是要处理毛边倒刺,防止伤了贵人。
武惠妃位同皇后,司珍局的胆子,不至于大到给娘娘用残次品。
这可是武皇在位时,亲自赏赐的,怎么可能出现瑕疵。
所以,大概,这不是铸造瑕疵。
很可能,是故意为止。
大概,是某些“机巧”。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手微微颤抖。
杂乱念头开始闪进脑海:
这是什么东西?要不要打开看看?打开了会怎样?万一里面有夹带……
她思索片刻,没有犹豫太久。
找出一支玉搔头,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道接缝,轻轻一撬。
咔哒。
钗柄弹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
薄如蝉翼,细密卷纸,塞在钗柄空腔。
李腾空把它抽出来,在烛光下慢慢伸展。
粟特文。
密密麻麻的粟特文。
周牧野看不太懂那些文字。
但李腾空看得懂——她的父亲李琏,进士出身,精通西域诸国文字。
她从小就跟着学习粟特文、于阗文、突厥文。
逐字逐句细读,周牧野感觉到,李腾空的情绪,在急剧变化。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恐惧。
从脊椎底部,升起让手指发麻的寒意。
这卷帛书上记载的,是一份账目。
每一笔,都清楚记录年号、差遣官职、名讳、金额。
每一笔,都是卖官鬻爵的铁证。
而经手人的落款,是同一个名字——武毕。
武惠妃兄长,当今右相。
李腾空拿着帛书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她的手指,摩挲着帛书上“李琏”两个字。
这是阿爷的名字,被武毕,写在账目的末尾。
只是,上面,批注了小字:此匹夫油盐不进,可斩。
原来,他们早就决定了,要收买阿爷。
很可能阿爷察觉到了什么,不愿意同流合污,决定上书弹劾的那刻起,他的结局,其实就被乱党安排好了。
李腾空盯着那个“斩”字,盯了很久,恐惧之下,却开始涌动另一种情绪。
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点燃的、无边的——恨意。
她阿爷李琏,就是因为弹劾武毕被贬去岭南,死在了任上。
他没有诬陷忠良。
他是对的。
李腾空把帛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恨不得扣进掌心。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激进的念头。
把这东西交给大理寺,为父鸣冤击鼓。
但紧接着,理智,就很快浇灭这团火。
交给谁?
大理寺卿,就是武毕举荐,乃武毕的内侄,武元勒。
御史台?
她父亲可就是御史。
结果呢?
还不是被贬斥了。
圣人宠爱武惠妃,连皇后都能轻易废立,何况一个罪臣家眷。
这么想,她一个人,也翻不了什么天。
此时此刻,掖庭孤寂无助的感觉,再次如海潮袭来,把她吞没。
但如果……如果她能保存这份账目,把它留下来呢?
等。
等到有一天,等到一个真正机会,也许,有人能看到这份账目,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有了这个想法,李腾空在烛光下怔坐良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树摇曳,烛火不定。
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从窗中窥探,如同困于笼子的金丝雀。
最终,她眼神笃定,打定了主意。
摸索箱底,翻出一块空白绢帛。
砚台磨墨,提笔书写,一笔一划,字字句句。
李腾空把粟特文,逐字逐句地誊抄下来。
用的是蝇头小楷,端正得近乎刻板。
周牧野低头,看着文字在笔下成形,她写了整整一夜。
手腕酸了,就用左手托着继续书写。
一夜过去,烛泪堆满烛台。
天色泛青时候,她才全部誊抄翻译完。
她把原版帛书卷起来,重新塞回钗柄。
咔哒。
钗柄合拢。
然后把誊抄绢帛折叠成小小的一块,塞进一个油纸包,借助给掖庭送衣服的机会,把东西带进掖庭。
掖庭,有很多废弃宅院。
其中一所宅院,种着被雷劈干的槐树。
宫里老人都说,这棵树是武周时候,某个老妃嫔上吊死了,而后起了一场大伙,树干烧得全死了。
这事儿不太吉利,从此没人再敢靠近。
此后,更是连院子都被荒废了。
李腾空挖开槐树后的墙壁,从里面的砖缝里,掏一个手掌大小的泥洞。
把油纸包塞进去,再用碎泥封好,洒满枯叶。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数次看着那颗老槐树。
槐树以西走七步,井栏往东偏三步。
她心里默念,记得清楚后,头也不回离开了院子。
此时,她的情绪,不是是恐惧、委屈,带着决绝、近乎冷酷。
李腾空知道,自己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机会了。
但,她还是得把证据留下。
留待后人,甚至,留待后朝挖掘。
……
梦境,再次跳跃。
这一次,不再是闲庭散步、岁月静好。
周牧野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混乱、绝望、嘶吼。
忽然,画面开始破碎,嘈杂声音,好像坏掉的放映机,无数片段同时涌来。
中官尖利的阴阳嗓音:“……李腾空,褫夺封号,囚于掖庭别室……”
宫娥窃窃私语:“……听说了吗,李娘娘偷了惠妃的金步摇……还有很多武皇御赐的东西……真是贪心不足。”
武惠妃的声音,沙哑又虚弱:“……本宫保不住你了……原以为,你做了圣人嫔御,就能活下来。”
然后,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漫长的、无尽的黑暗,最终,露出一丝光亮。
周牧野循着光亮“醒来”,发现李腾空正坐在一间狭小阁楼。
四面,都是木板墙壁,窗户被从外面钉死。
唯有门缝,透进一线明亮天光。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天,日夜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不清。
送饭的宫人很是鄙夷,不肯多说一句,都是放下食盒就走。
只能从门缝里光线明暗转换,判断天时。
到了现在,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支金步摇。
这是惠妃亲自赏赐的,她把它带进来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钗柄,藏着帛书的机关,始终没有被发现。
武家的人,大概不知道金步摇被动过机巧。
只以为,她是贪财才偷盗惠妃财物。
他们永远不知道,偷的不是金步摇,是她父亲的此生清白。
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大概出不去了。
李腾空握着金步摇,在黑暗中枯坐很长时间。
然后,慢慢举起它,把钗尖对准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一下,再奋力刺下。
周牧野想要阻止她,但他的喉咙,很明显不属于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金钗,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李腾空,认命般闭上双眼。
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惊惧和怨怼。
而是,一句叹息——
“阿爷,腾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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