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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账目


只能说,这个起居郎鸡贼得很。

卷三,几乎完整摘抄了绢帛的全部内容。

通篇,全写的是武惠妃兄事。

借着这个安史之乱前,就随着武家覆灭而死的宰相,狠狠得给太上皇和代宗两代君主,上了次眼药。

通篇读完,最有价值的,就是一份完整账目。

这份账目,记载着武毕,从开元五年到开元十二年,所有卖官鬻爵的记录。

每一笔的交易,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都清楚明白。

周牧野逐字读完,越看越心惊。

开元五年三月,万年县县令,一万贯。

开元六年七月,京兆尹,八千贯。

开元七年十一月,雍州司马,一万二千贯。

开元八年三月,金吾卫左中郎将,两万贯。

开元八年九月,陕州刺史,三万贯。

开元九年腊月,安西大都护掌书检校,十万贯。

开元九年……开元十年……开元十一年……

读到这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女子声线——清亮、温润,用中古汉语发音,念着同样的字句。

是李腾空!

每读一笔,那个声音就跟上他。

两个人的声线,在寂静藏书室里交替、重叠。

像两个抄经僧人,隔着千年光阴,念着同卷经文。

读到最后一笔时,那个声音渐隐缄默,彻底消失。

现在来看,这每一笔账目,都记载着有名有姓的高官要臣。

有职务,有金额,有时间。

沾边的,不仅是武家旧人,还有朝廷重臣、地方刺史、甚至还有戍边将领。

啧啧啧!

这哪是什么账目。

分明,是一张遮天蔽日,呼风唤雨,企图吞并开元盛世的谋大逆网络。

账目上的人,按家按户诛九族,都不过分。

如果这份账目,在当年就被曝光。

大概,那个玄宗圣人,要杀得朝廷人头滚滚了。

可惜,历史没有假设。

李腾空死了,账目被封死在金步摇中,藏在武惠妃墓,沉寂一千三百年。

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账目最下方,还有一行娟秀朱批。

笔迹,跟正文不同,更像是直接把绢帛上的文字,拓印临摹过来。

“此录,据金步摇粟特密语通译,原件藏武惠妃墓,吾身死之前,已将原件封存,不敢毁伤,亦不敢示人,惟愿后朝得见,祈白真相于天下,还家翁公道,再,惟愿娘娘千秋万岁,椒花颂声,再拜。”

落款两个字,被刻意墨涂掉。

字迹模糊,却可以靠字形笔画分辨。

腾空。

周牧野拿出《安史觉迷录》,回到柜台,把书放在台面上。

“龙伯。”

“这份账目,是真的吗?”

龙老登儿拿起书,逐页翻看,手速翻得很慢,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他每翻一页,都要摩挲文字,像是在琢磨个中意思。

翻完,他合上书,朝周牧野点点头:

“真的,墨迹为真。”

“你自己查到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这就是照天镜指引你,从历史迷雾中,窥见的真相。”

“可为什么,历史里全无记载。”

周牧野也搜索过维基百科。

这比什么度娘啊,展示的资料还要丰富。

武毕和武家的最后结局,确实是覆灭。

但仔细追究,不是东窗事发。

而是因为武惠妃薨逝,他的父兄家族,也逐渐被玄宗淡出权力中心。

最终,随着玄宗贵妃得宠,迅速败给杨国忠兄妹。

武家也彻底败落。

直到德宗朝,才出现一位诗词宰相,武元衡。

至于账目里的其他人,已经全无痕迹。

那么,这份账目,也许是伪造的呢?

周牧野把自己的疑问,全都倾诉出来。

龙伯听完,似乎不以为然,清了下嗓子:“是啊,这就是历史常态。”

“红尘滚滚,苍茫万年,别说是黎民百庶,就是帝王将相,能被记进史书,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千万年来,所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作所为,都不过是想青史留名。”

“可惜,岁月岂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所有人事物,所有阴诡算计、糟烂人心,都会消散如烟,归于黄土。”

“六朝粉黛,不过是门户私计,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说完,龙伯自嘲似的,无奈苦笑。

周牧野拿出信纸,开始抄写账目内容,这一行为,叫龙伯有点不理解。

“抄这玩意儿有啥用?”

周牧野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总感觉,总得有人知道这些,哪怕就我一个人在乎呢。”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周牧野有点不甘心。

这可是小爷我千辛万苦,查到的真相。

“难道,你还想审判谁?”

龙伯看出了周牧野的小心思,敲了下台面,提醒道:

“你的任务是替执念找到真相,审判与否,可不是你的责任,这些人物的作为,在他们死后,就被阴司给判罚审罪了,说不定投胎都好几轮了。”

“你个臭小子,费这劲儿干嘛。”

“都已经一千三百年,你还能审判谁去啊?”

周牧野听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龙老登儿说的确实是对的。

武毕死了。

武惠妃死了。

那些买官的某某县令、某某别驾、这司马、那刺史,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骨头渣子,怕是重新化为黄泥。

他们的名字,在历史书里,也只剩下几个字。

没有人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也没有人关心。

“那李腾空的执念怎么办?”

周牧野回想起她被活埋憋死的那一瞬间,脖子揪痛一下。

“她等了一千三百年,就为了不追究,不在乎?”

“就为了,让我找已经没啥用的账册子?”

龙伯征征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这小子有点太较真了。

也是,一个穷孩子。

要是不计较,大概率,就要被世道给吃得麻木冷漠了。

“也许,她要的,根本不是审判呢。”

龙伯多了点耐心:“她要的,可能是公道。”

周牧野挠了下头把子,感觉老登儿在搞文字游戏:

“可公道不就是审判吗?不审判,哪里能还他们公道?  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龙伯有点恨铁不成钢,“审判是惩罚。”

他顿了顿。

周牧野等着他下一句,这老登儿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盯着橱窗外,巷道里,枯萎藤蔓,簌簌落下叶子,一片,两片,慢悠悠,晃荡荡。

“公道是被记住啊。”

龙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周牧野。

“从来只听说公道自在人心,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审判自在人心?”

“审判在司法,公道在人心啊,傻小子。”

“她要的,也许就只是被看见呢。”

“有人看见了罪证,公道就被记在心里,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十万个人呢?”

周牧野豁然开朗,愣了一下:

“她早就明白,让武家人受到惩罚,难如登天。”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她知道不可能了。”

“她只是想让人知道真相。”

“她父亲不是奸臣,她也不是小偷。”

“这样世人就会知道,一千三百年前,一个叫李腾空的女官,用身家性命,保住了一份证据。”

周牧野意识到这个,如当头一棒,攥着那本书。

“她等的是我。”

他抬起头,眼神不可置信,但种种迹象,又确实是这样。

“臭小子你太自恋了。”

龙伯说得更明白了:“她等的,是执镜人,只是这一世,执镜人恰好是你。”

周牧野不太明白,疑问道:

“所以,哪怕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龙伯点点头:“可以这样理解,但是,其他人,未必能找到真相,所以,还就是你了。”

周牧野有点心累,不想再和老登儿打谜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古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账目,在他眼里,不再是账目。

而是一个女官,苦熬一千三百年,等待至今的漫漫长夜。

千余年的苦熬,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恰好,找出了历史隐匿的真相。

周牧野知道。

自己,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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