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照片
周牧野走动时,踩到地上的破木头,断裂声格外清晰。
他打开衣柜。
几十年没开过,柜门已经腐朽,合页早就生锈了。
被冷不丁一拉,柜门连同合页,被齐齐拽下。
咯噔一声,落在地面,荡起一层厚重浮尘。
鼻子被呛得直发痒,他扇了几下浮灰,揉着鼻子看了眼衣柜。
这里,全是腐朽破旧的戏服。
戏服有的缺失袖子,有的前襟撕开了大洞,还有的,表面分布细密孔洞,好像被蛇虫鼠蚁咬过。
这些戏服挂在生锈衣架上,看得出来,做工很精良,就是已经完全是过去式,没法再用。
其他用具,类似茶杯、茶壶、茶盘、还有什么扇子之类的,全部散落在地。
一些厚重箱子堆垛在墙角,大大小小七八个,木头都已经全部发黑,上面落着一层黏糊糊灰层。
明显是灰尘受潮,不断叠加,形成的厚重包浆。
咿咿呀呀!
周牧野正打算去看这几只箱子,一阵妩媚浅笑,转入耳道。
他循着声音,来到屏风后面。
正对屏风的,是一个做工精良的梳妆台。
桌腿雕花弯弧、桌面打磨平整,塑造为书桌形态,桌面下,还分布着一大两小三个抽屉,牡丹铜纽扣住圆环,精巧又细致。
台面之上,用榫卯拼合的方式,立起一面圆形雕花背板。
背板中间略凹,镶嵌一枚大如簸箕的银色镜子。
到了现在,镜框的牡丹花和凤凰依旧清晰,只是,镜面变得发黄模糊,好像粘着一层半透明的糯米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走近梳妆台,用手指摩挲着镜面。
咔哒!
镜子松动,直接从背板凹槽脱离,落在桌面。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镜子背板上。
随着镜子脱落,背板这里,明显是夹藏着一张旧照片。
泛黄,卷边,用浆糊,粘在背板上。
浆糊,已经发黄发脆,没了粘性后,大半照片的边缘,已经翘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勾着肩,搭着背,开怀大笑,意气风发。
左边那个,穿着长袍外罩西装,黑发梳理成三七分,脸面就是个白面书生,眉清目舒、清秀可人。
右边那个年轻人,身形和个子,要比这个秀气年轻人高大。
身上,穿着霸王男蟒,身后插着旌旗后靠,右手举着一支长枪。
脸上没有上粉末,看得出来肤色略黑,平头略短,面部线条硬朗粗粝,就是个男净角的料子。
照片,已经大部分脱落,他随手撕下。
翻到背面,没有浆糊的中间部分,有手写的文字。
毛笔书写、娟秀小字,依稀可以辨认:师兄弟,一辈子,民国二十六年春,于松海大戏楼。
周牧野觉得,这张照片也算是物证了,拿起相机瞄准。
按下快门后,照片的影像,被摄入取景器。
就在他准备放下相机时。
桌面上,忽然伸进来一双纤细雪白的手,拿起照片。
休憩室内,本来只有他一个人。
冷不丁出现另外一个人的手,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得朝后走动。
镜头拉远,这双手的主人,显示进取景器。
花福荣。
周牧野刚才,就已经见识过这个人,他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辨识度。
取景器里,不再是破败的休息厢房。
整个休息室,恢复了往日的雅致富贵、光鲜亮丽。
各处陈设家具焕然一新,闪烁着温润漆色,屏风鲜艳秀丽,绢布平整,山水花鸟给厢房增添了不少文人雅意。
彩色花窗被修补后,光芒循着玻璃,照在厢房内,让室内恍如贵族居室,透着华丽奢靡。
此刻,花福荣穿着对襟的牡丹戏服,红底绣牡丹,领口镶牡丹穿花草,脸上全无粉墨油彩。
白面如玉的清秀脸面,被花窗彩光覆陇,更显得整个人如梦似幻,如同天人在世。
他拿起照片,满面愁容摩挲着照片,然后转身走出屏风。
周牧野拿起相机,也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站在巨型穿衣镜前。
花福荣走近镜子,低头看着照片,片刻后,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周牧野,循着嘴唇的动静,还是读出了唇语。
“唱?还是不唱?”
砰砰砰!
屋子外,忽然响起剧烈敲门。
花福荣似乎在惧怕这个敲门声,眼神,不自觉往角落的妆箱上瞥一眼。
周牧野把镜头对准厢房的门,只是,门口的敲门声很快消失。
等他再转过镜头,想观察花福荣的反应时。
这人,已经彻底消失。
周牧野发了疯似的,整个房间找了一遍,没发现他的任何身影。
“又消失了,再和我玩儿捉迷藏?”
既然又断了线索,他索性放下相机。
厢房,恢复了正常。
包浆落灰的褡裢箱子、断腿断板的桌椅板凳、破旧的衣柜门,还有蛇虫鼠咬的旧戏箱、扇子,全都恢复了破败状态。
周牧野站在巨大穿衣镜前,镜子表面覆盖了一层灰尘,好像冬天沾满哈气的镜面,只能露出模糊身影,看得并不真切。
周牧野能感觉到,镜面冰冷的触感,不断渡到他身上,让他如同置身冰窖。
“唱?还是不唱?”
周牧野心里琢磨着,花福荣说这几个字。
他说话的时候,明显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盯着穿衣镜,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回想起花福荣消失前的动作,眼前一亮。
花福荣害怕敲门声,也许是怕自己藏着的什么东西,被发现了。
心里有个这个猜测,他把目光,转移到这些箱子身上。
这些箱子,应该叫妆箱,或者妆褡裢。
箱子长方形,高约到膝盖,木材多为结实桐木,刷了桐油防止开裂,有时候,还会用樟脑熏染,防止蛇虫鼠蚁。
里面,放着的,是名角的头面。
每一套扮相的戏服、钗环、假发、鞋履、折扇玉佩等,涉及装扮的头面花样,都会在演出后,收拢在箱子里。
一种扮相,一个箱子,随唱随走。
如果是配角,也是同样的妆造,全部放在一起,只不过,肯定没那么金贵。
这些箱子,会跟着名角走动,走到哪里,就要运送到哪里。
像花福荣这样的名角,有了固定休息室,这些妆箱子也就不用再随便折腾。
他来到墙角,拿起一旁的旧扇子,把盖在箱子外的蜘蛛网,全部缠走扯开,搬开箱子。
七八个箱子,抱起来很轻松,大概,已经完全空了。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只有一些烂布头子。
还有的箱子,堆叠着几团发黄衬布和杂色碎布,有点像勒头的布条子。
等搬到最后一个箱子时,那箱子底部地砖,明显是有些特殊。
地砖缝隙里的灰烬被撬开,露出清晰砖缝线。
这种情况,就说明是地砖被撬开过。
周牧野拿起断掉的椅子腿,利用断面撬开砖缝,朝上掀开。
地砖下,压着一个木头盒子,大概饭盒大小。
他把盒子抱出来,丢在圆桌上。
扫落泥土、打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的东西,收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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