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花园祀场

滨海路、海派蜀味、顶楼花园。

姜息的顶楼花廊，周牧野来过几次，也知道这里是个空中花园。

但是，要说仔细打量，还真的没注意。

对周牧野这种粗鄙直男来说，花的用途只有一个，那就是插花的工具！

今天。

这里成了阴阳事务的主场，周牧野这才仔细打量起，小狐狸的手笔。

整个楼层的平台，全部被打通，四面装置落地幕墙，改为室内空中花园。

头顶，拱形玻璃穹顶，笼罩着近四五百平的空间。

穹顶之下，是各色植物，在呼吸恒温恒湿的水汽，恣意生长。

紫藤、爬山虎、青藤、牵牛沿着花架，蜿蜒缠绕，形如幕墙，垂下层叠花穗……

这里面的各种热带阔叶植物、热带花藤、花树，把整个花园装点得形如热带雨林，各色植物舒展枝叶，叶片绿油宽大。

几株盆景松树，被修剪成盆景形态，虬曲枝干上，爆出团团簇簇的油绿松针。

午后光线，透过穹顶和幕墙，洒落花园内部，借助高低错落、层叠堆集的各色植物，折射起细碎植物光影。

整个花园里，荡漾起油润绿光、金色暖阳。

空气中。

湿润泥土气息，混合热带果香、缤纷花香，混合成让人放松的、近乎催眠的氛围。

花房中心。

留出了一块方形空地，大约直径十米左右。

这块空地，原本是为了举办花园沙龙，设置的“空旷区”。

此刻，被来自淇城工地的青铜地砖铺满地面，围出方形的神秘祭坛。

周牧野蹲在地砖边缘，手里最后一块地砖，比对边角的榫卯结构，拼合进祭坛边缘。

这些地砖，是特异局赵拓，帮忙协调博物馆借调来的。

当时，赵干事听说是为了"通灵旧神、解决殷商大巫执念"，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说了句"别闹出太大动静"。

地砖本身的重量，出乎意料。

每一块都有七八公分厚，表面布满锈绿斑块、沾满黑灰泥土，捧在手里，沉甸甸、冰凉凉。

好在。

它们侧面，有精细齿状咬合结构，拼合时，不需要太多外物固定，只需按顺序卡入凹槽，就能凭借彼此的咬合，形成完整平面。

两个小时。

几个人拿起地砖，拼出大约直径八米的方形祭坛。

起身的时候，膝盖酸胀得几乎站不直。

周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几步打量起，几个人努力的工作成果。

这些地砖，拼合固定后，不再是某个单独陈列的文物，它的原始作用，也随着连成平面，显出规整神秘的秩序。

让花园里的缤纷花树，都多了诡异奇幻的气息！

"差不多了。"

龙伯站在花房角落，放眼总体看了眼祭坛，低头打开一卷皮图。

上面，用朱砂，画着十大巫神的名讳、方位。

他走过来，弯腰检查地砖拼缝。

手指在地砖边缘摩挲几下，确认咬合紧密，直起身朝周牧野点了下头。

"纸扎花草，可以搬进来了。"

话音落地。

花房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巫逸领着六七个穿粗布衣裳的人，鱼贯而入。

这些人，穿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布料，能看出带有图腾和彩绣，大概，满是西南风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干瘦却利落的老妇人。

她戴着黑色巾帽，帽形如衣撑子，外面裹着黑布，脑后垂下彩绣流苏。

身上的衣服，也带有西南少数民族的特色。

上衣玄黑颜色，袖口、领口遍布磷毛蛇虫的彩绣纹路。

下裙类似百褶裙，裙摆遍布花草纹，正面，还有五彩裙幅，被腰带束缚在腰间，在两侧垂下黑色长巾。

肩膀上，还有个到腰部的立体斗篷，保护着她的肩膀和后背，材质不像是软趴趴的布料，应该是竹篾编织，外罩黑布。

再往上看，就看到一头花白头发，用刨花水完全梳起来，发髻在脑后穿出帽子，插着一枚通草话银簪子。

看起来，大概也就五六十岁，但是，脸上的皱纹，明显是有点过多，显得有点早衰，多了些风霜痕迹。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瞳仁里，仿佛含着两簇细小火舌。

看人的时候，忽闪忽闪，感觉一下子，能把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看的明明白白。

在她身后，跟着大概十个年纪不等的年轻人。

有男有女，穿着朴素，和她的衣服类似，只是用裤子，区分男女款式。

手指上，都缠着细密红绳，绳尾垂下，绑着四枚打磨过的小指尺寸的铜片。

"这是川西羌寨的巫祝。"

龙伯低声对周牧野介绍着，这些人的身份：

"云贵川的十万大山里，还保留着上古巫祀的一些民间巫祝，她们祭山、祭水、祭草木、祭百兽、祭虫蛇。”

“巫祀通灵的仪式，虽然已经遗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地处偏远，正祀文明鞭长莫及，比我们这些门外汉，还是要懂得多不少。"

“这人，靠谱吗？”

周牧野追问，他要的，可是懂得巫祀唱诵的民间巫祝，这和跳大神的神婆，有着本质区别。

跳大神的神婆。

大多是乱唱一气，有些时候，还故意装神弄鬼，好骗吃骗喝。

老登儿投来确定眼神：“这些巫祝，来自云贵七十二蛊寨，绝对靠得住，肯定是有些真本事的，唱祝是肯定没问题。”

周牧野扫了眼这些巫祝。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人高的缤纷花架。

仔细看！

这些花架，用竹篾扎成人体轮廓，横竖交织、斜纹固定，表面，覆盖湿润苔藓和新鲜藤蔓，形成竹篾外部的“绿色皮肤”。

藤蔓之间。

嵌着各色缤纷花朵：赤红山茶、雪白茉莉、金黄雏菊、墨紫鸢尾、紫红龙胆花……各色花朵带着晨露，在光线下，泛着湿润光泽。

巫逸领着这群人散开，按照事先画好的方位，将竹篾花架，安放在地砖祭坛的边缘，十具花架以等距排列，沿着祭坛的边缘，围成一个巨圈。

每一具花架，都保持着略微后仰姿态，双臂张开朝上，仿佛在承接从天而降的东西。

竹篾骨架上，缠绕着细铜丝。

花朵和藤蔓被固定在特定位置，编织出人体身体的高低起伏轮廓，以及体表的各类器官。

周牧野走近其中一具，蹲下来细看。

花架的细节，清晰入眼。

竹篾扎成的身躯，表面覆着湿润苔藓，苔藓间隙，嵌着细碎花瓣。

花架头部位置，用白纸折出抽象的面孔轮廓，再用藤蔓枝条，盘绕出眼窝、眉骨。

白纸面上没有五官，只有三抹朱砂红痕，竖着渲染到面中，代表着，祭祀时，所有的形体，都不再是某个人的专属，而是用于通灵的器具！

"这是什么花？"

周牧野指着花架肩头。

这里，垂下一串形如铃兰的花朵，花瓣细长如蝶翼，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微光，从花萼到花瓣顶端，出现橘黄到茭白的渐变过渡。

"醉魂草，也叫提灯草，这种花的花蕊，在夜晚被发出幽光，吸引附近的萤火虫或者飞虫，去授粉。"

"川西山里叫它"引魂花"，说它香气，能让亡灵化作飞虫，循着味道找回来。"

这个巫祝摘下帽子，从自己的帽架里，拿出一捆红色丝线。

这些丝线，大概筷子粗细，表面分布交织细密纹路，深红色，浸过朱砂和某种油脂，在手里绷直时，泛着暗哑光泽。

老人家抽出线头，拿起丝线的一端，系在第一具花架腕部。

每一处绳结，都打得很仔细，绳头在花架腕部绕了三圈，收尾时，打了个繁复的结扣。

“上古巫祀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错了，就不是沟通，是冒犯。”

周牧野退到祭坛边缘，看着这几位羌寨巫祝，慢慢将十具花架，用丝线串联起来。

红绳从第一具开始，延伸到第二具。

打结、收扣、再延伸……如此循环，最终在十具花架之间，离地不到半米的位置，织出形如蛛网的低矮线圈。

那些竹篾人形，在红绳串联下，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连成了整体。

花架上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真的有真人，在涨落呼吸。

最后一步。

是安置犀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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