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如梦似幻

这期间。

街巷从泥巴路，夯土压实，再铺设石板，又从石板路，变成青砖路。

屋檐弧度在缓慢延长，窗棂样式从圆到方，建筑材质从石头、石条变成木材、夯土、砖石；院落式样也从茅草矮屋、化为夯土排屋、最终到华丽院落、宫殿群落。

城池里的百姓。

经历朝代轮换、战争倾轧，在烟火气里重复着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最终黄土枯骨，化为尘埃。

尾嬉的目光，应接不暇。

已经被这些仿佛黑豆的小人国图景吸引。

周牧野顶了下鼻子，继续打了个响指。

淇城。

在他们脚下继续变化，只是，时光流速明显加快。

从城池变为废墟，再从废墟，修造为新的更宽大城池。

紧接着。

汉代夯土城垣，叠压到殷商遗址之上。

唐代坊市，在废墟上重新规划。

宋代砖楼，在五代基台上拔地而起。

明清的街巷，覆盖了元时痕迹。

到了近现代。

推土机、起重机、重卡，轰鸣着碾过旧地基。

脚手架褪去绿布，高楼光幕耀眼，一条条高架公路，不断拓宽城市边界。

在他们的视角下。

淇城，就好像被反复拓宽面积的电子芯片，个体的细节，在宏大叙事里忙碌又渺小。

“呼呜呜呜！”

尾嬉被头顶的呜鸣吸引。

抬头的一刹那，一架飞机拖拽尾气，划过湛蓝天际线。

周牧野站在她身边，清晰说道：

"殷商灭了。”

“但灭殷商的周朝，也早就灭亡两千多年。”

“当年。”

“周武王联合八百方国，一呼百应，攻入朝歌王城，是何等威风。”

“但是。”

“到了周朝末年，他的后代连自己的国家，都快守不住了，周天子最后的封地，只剩下洛阳和附近的农田，号令不出城门，各诸侯，早就没人听他的了。”

“公元前256年，周朝末代天子周赧王去世，秦国得到象征天子权力的九鼎，且未立新王，其后四年剩余周朝公国，被全部扫清势力，周朝就此宣告灭亡。”

“周朝以殷商覆灭起家，最后，自己也被乱世逐鹿瓦解。”

“天子的称呼，一直沿用到清朝，但始作俑者周朝，只撑了不到一千年。"

"你执着于殷商的存续。"

周牧野顿了顿："但殷商，只是几千年历史里，最早期的政权。”

“在你之前，夏朝，也认为自己国祚永续，千年不断。”

“在你之后，每个新朝开国，君主都希望王朝能千秋万代，永享国祚。”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真正做到了永续。”

“周朝八百年、汉朝四百年、唐朝三百年、宋朝三百年、明朝不到三百年，连殷商自己，也不过存在了五百年。”

“凭什么，你觉得殷商就能例外？"

尾嬉有点哽咽，她毕竟是三千年前的古人，似乎没法一下子消化大量信息。

露台之外，高楼幕墙上流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忽明忽暗，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她沉默良久。

周牧野的话，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震耳发聩。

几千年过去了。

朝代轮回那么多次，想要复国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真正得偿所愿的，又有哪几个！

她的心念，不受控制地土崩、瓦解。

嘴角不断抽搐，一些话，从喉咙深处慢慢上浮：

"我确实太执拗了，我一直认为，只要我跳完那支舞，巫神就会降下神启，殷商就能起死回生。”

“我以为，是我在祭天时出了问题，耽误了关键时刻。"

“现在来看，我无论做什么，都抵不过大势所趋这句话。”

周牧野点点头：

"是啊，天下大势，不可阻挡，天命转移这种事情，不会因为个人有多努力，就改变。"

“但是！”

“殷商灭亡，殷商百姓的血脉，却被流传下来，淇县百分之六十的本地人，身体里，流淌的是三千年前，殷商贵族的血液。”

“从这一点来说，殷商从来没有灭亡，只是融入了华夏文明，成为文明的基因密码。”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天空继续斗转星移。

天幕转入黄昏落日，隐没漆黑夜色。

露台脚下。

公园、街道、楼宇，河道，交织出一座绿意盎然的现代城市。

那淇河岸的错落高楼，亮起霓虹灯光，地面店铺点亮招牌，照亮了一个个普通人的鲜活脸庞，夜市里，人头攒动，激起丝缕欢笑、袅袅炊烟！

尾嬉不断转换方向。

盯着脚下陌生的城市，仿佛要把城市的点滴霓虹，都收进眼底。

这些霓虹灯、高架路、川流不息的车灯、远处摩天楼顶闪烁的导航灯。

看似，和三千年前的朝歌完全无关。

却在这片土地上，铺展开来，不声不响地覆盖了所有废墟。

周牧野提醒道：

“殷商，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

"是啊，殷商，已经灭了很久。"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周国灭了很久，我守护的、等待的、想要挽回的，已经不存在了。"

尾嬉看向周牧野。

眼眸里的泪光，在霓虹灯的烘烤下，最终彻底融化，裹挟松动的执念，流出脸颊。

"我最后再跳一支舞。"

"行吗？"

周牧野点点头：“只要不是请神舞，就成。”

尾嬉摇摇头，破涕为笑：“王兄以前，很喜欢看《玄鸟》乐舞。"

她话语间，转过身，往后退了几步。

在鹿台之巅的空地上：

"每次祭天大典结束后，他都会穿着殷商赤金甲，抱着头盔，让我跳给他看。”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大祭司的宽袖。

一瞬间的功夫，身上华丽庄重的祭祀服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轻薄如蚕丝、拖地如云层的宽袖“缟衣”。

这套衣服。

其实就是大祭司宽袖大裳的“轻薄”版本，用于贵族起居，是日常服饰。

材质从缎面丝线，换成了轻纱蚕丝，雪白面料里，隐隐浮现织金浮光，配合缟衣里的熏红小袖，有种说不出的灵动魅惑。

她的头发，也层层披散，荡漾到后腰。

前额区域，横着贵族女子常式的红色卷冠，头顶扎起发髻，带着玉华胜和十二支桑叶玉簪。

其余，再无任何装饰。

到了这一刻。

尾嬉的面容，彻底褪去神职者的肃穆与威严，变回清冷高贵的“殷商帝女”。

这支舞，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桑林》是祭祀舞乐，带着强烈的献祭意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力道、诡异、神秘。

《玄鸟》是宫廷乐舞，专门用于殷商人皇，宴请方国诸侯时，用来歌舞助兴。

尾嬉的动作，明显更轻快、自由，身体在暮色中划出流畅弧线，衣裙随着身形飘荡，化作降神的玄鸟。

此时此刻！

周牧野大马金刀坐到祭祀台阶上，看着三千年前的尾嬉，在明灭的都市霓虹光芒下，翩然舞动。

这支舞，总算没那么狂放，周牧野放松之余，终于意识到了，尾嬉的“帝女”之美。

这野性贵气的容貌，含情脉脉的眼神，怎么看，都绝对是一等一的出挑。

殊不知！

在尾嬉眼里。

他的形象，不断变化。

从蓬头垢面的粗糙直男，变换为身穿冠冕的殷商帝君。

一舞结束！

尾嬉最后，眼神不舍，看了周牧野一眼。

缟衣裙摆拖曳出一道弧线，化为金色玄鸟。

一时间，无数发着金色粒子的金光羽毛，从身上崩解、迸溅，化为光芒冲入云层。

周牧野站在原地，眼看一根羽毛下落台阶。

这根羽毛，带着金白色泽，边缘被烧灼出鹅黄焦痕，台阶上，被风吹拂后，毛细羽毛流动荡漾，漂亮得很！

周牧野低头拿起相机，对准羽毛，拍下一张照片。

镜头里，羽毛弥漫金光粒子，浮现一行新的字迹：

“尾嬉，殷商末代桑林大巫，祈愿已达，执念消散，功德圆满，入轮回。”

“得嘞！”

“总算是送走了。”

周牧野长出一口气，收起相机，打了个响指。

“齐活儿！”

“龙伯，把幻境收走吧。”

话音一落，周围的所有幻境好像折叠万花筒，恢复成花房的热带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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