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这仗......没法打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仗......没法打了
青峰镇,皇帝行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旺。
帐内暖和,但田野的手是凉的。
他坐在行军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参汤是御膳房带出来的最后一棵老山参炖的,给他一个人喝。
三万将士喝稀粥,他喝参汤。
因为他是皇帝,本就该如此。
总不能士兵吃肉,他喝汤吧!
这岂不是乱了套?
帐帘掀开。
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孙大勇和马小六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棉袄上挂着冰碴子,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跪下。
“陛下,前方侦察回报。”
孙大勇的声音发干。
不是紧张,是饿的。
早上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完了,胃在往上翻酸水。
田野放下参汤,看着他们。
“说。”
孙大勇磕了个头,开始说。
“白彦清率一万大军,沿官道南下。距青峰镇不足四十里。”
田野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一万。
果然只有一万。
就算他们装备占优势,但也不是不能打。
“他们的装备?阵型?士气如何?”
孙大勇咽了口唾沫。
“陛下,白彦清的一万大军......”
他停了一下。
不是在措辞。
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皇帝相信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士气极高。”
田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装备极好,全员铁甲,精钢兵器。”
“后勤充足,褡裢饱满。”
田野的表情没太大变化。
这些他早就知道了。高家的战报里都写过。
“而且......”
孙大勇抬起头,看着田野的眼睛。
“他们不怕冷。”
田野端参汤的手停了。
“不怕冷?”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意思?”
孙大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
是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零下二十度......他们穿单衣。”
帐内安静了一瞬。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不搓手,也不跺脚。”
孙大勇的喉结滚了一下。
“像在过春天。”
田野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快。
从兴奋到困惑,从困惑到怀疑,从怀疑......到恐惧。
但恐惧只闪了一瞬,就被愤怒压了下去。
“不可能!”
田野把参汤碗往桌上一顿。
汤水溅出来,洒在地图上。
“你在骗朕!”
他站起身,手指指着孙大勇。
“零下二十度穿单衣?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人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
“你说他穿铁甲,朕信。”
“你说他装备好,朕也信。”
“你说他不怕冷?”
田野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他白彦清是人还是神?!”
“你真拿他当太阳了不成?”
孙大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
“陛下......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田野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不看孙大勇了。
一旁的陈文渊一直站在角落里。
老宰相的手持着一份文书,目光落在田野的背影上。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着什么。
“陛下......这些事情,之前的战报也提到过。”
田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文渊继续说:“高家的战报里就写了。白彦清的兵,冬天穿单衣行军。”
他翻开手里的文书,念了一段。
“镇北军将士于隆冬行军,不着棉衣,不拢篝火,面色如常。”
“其行军方圆数十里内,气候异常温暖,草木不枯,积雪自融。”
陈文渊合上文书。
“臣当时以为是高家的败军之将危言耸听。”
他抬起头,看着田野。
“现在看来......不是。”
田野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冷的。
参汤还在胃里暖着,炭火盆在身后烤着,帐内温度至少比外面高了二十度。
他不冷。
但他在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的愤怒已经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赤裸裸的恐惧。
“陈相......”
田野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帝王的声音。
是一个普通人的声音。
一个害怕的、无助的普通人。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文渊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帐内安静了。
炭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火星溅起来,落在地图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黑洞的位置,恰好在青峰镇和云州之间的官道上。
白彦清的一万大军,正沿着那条官道,朝青峰镇走来。
四十里。
快马半天的路程。
步兵行军——一天半。
一天半之后,他们就会出现在青峰镇的平原上。
一万穿单衣、吃牛肉、不怕冷的士兵。
面对三万穿棉袄、喝稀粥、冻得手抖的禁军。
田野慢慢坐了回去。
他拿起参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
他放下碗,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炭火烧出的黑洞。
“陈相。”
“臣在。”
“草原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陈文渊沉默了两息。
“第八匹快马的人回来了。”
“怎么说?”
“完颜术说......时机未到。”
田野的手攥紧了碗沿。
“朕认了他做爹。割了六郡。赔了五百万两。还送了朕的女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他说时机未到?”
陈文渊没有接话。
田野的手指收紧,再收紧。
啪——
参汤碗在他手里碎了。
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图上。
红色的血滴,落在“青峰镇”三个字上面。
田野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碎。
像踩碎了的冰。
“朕认了个好爹啊......”
他抬起流血的手,看着掌心的伤口。
“一个收了银子不办事的爹。”
“一个看着亲儿子去死都不眨眼的爹。”
陈文渊跪了下去。
“陛下......”
“别说了。”
田野摆了摆手。
血从他的指尖甩出去,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帐顶。
帐顶是明黄色的绸缎。
御用的。
三百年的规矩,天子行营的帐顶必须是明黄色。
田野盯着那片明黄色看了很久。
“白彦清不怕冷。”
他喃喃出声。
“他的兵也不怕冷。”
“他有铁甲,有精钢兵器,有吃不完的牛肉干和苹果。”
“他一万人打散了五万藩镇军。”
“他的人穿单衣走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像在过春天。”
田野闭上眼。
“而朕的兵......连碗粥都喝不饱。”
帐内极静。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田野的眼睛闭着,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三万人......够吗?”
这句话不是问陈文渊的。
是问他自己的。
问了之后,他自己就知道了答案。
不够。
当然不够。
从一开始就不够。
从他坐上那把龙椅的第一天起,就不够了。
田野睁开眼。
眼中的血丝比昨天更密了。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十分平静。
一种放弃挣扎之后的平静。
“第九匹快马。”
“去告诉完颜术——”
他顿了一下。
“去告诉朕的义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
“告诉他,朕愿意再割两郡。”
陈文渊的身体晃了一下。
“八郡!”
“朕给他八郡!”
田野的声音拔高了。
“只要他现在、立刻、马上发兵南下!”
陈文渊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老宰相的声音嘶哑。
“十三郡割八郡......大乾只剩五郡......”
“五郡也是朕的!”
田野拍着桌子站起来。
“朕活着,大乾就还在!”
“朕要是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十三郡......一郡都不是朕的了。”
帐内沉默了很久。
陈文渊的额头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站了起来。
“臣......领旨。”
三个字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
冷风被隔在了外面。
但帐内的温度,依然在往下掉。
炭火盆里的炭,又暗了一分。
......
帐外。
陈文渊走出大帐,站在行营的空地上。
夜色已深。
营地里的篝火稀稀拉拉。柴火不够烧,只能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轮流烤火。
远处,有士兵蹲在背风的墙角下,抱着长枪,缩成一团。
棉袄裹紧了,还是冷。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低声骂娘。
有人在数自己手里的铜板——那是出发前发的饷银,一共二两三钱。
扣掉军需官“代为保管”的一两,还剩一两三钱。
一两三钱银子。
拿命换的。
陈文渊看着这些士兵。
他的目光很慢,从左扫到右,把每一张冻得发青的脸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北方四十里外,有一万穿单衣、吃牛肉、不怕冷的士兵正在赶过来。
陈文渊忽然想起了白彦清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从战报里传来的,从各种渠道辗转传到京城的。
“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人民。”
陈文渊看着面前这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禁军精锐”。
又想起斥候描述的那些穿着单衣、面色红润、边走边吃牛肉干的镇北军。
同样是兵。
同样是人。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老宰相站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他喃喃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这仗......没法打了。”
没人听见。
或者说,所有人都听见了。
只是没人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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