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破阵
第一百一十九章 破阵
第二天清晨。
田野没有睡。
他在城头上坐了一夜。
明黄色的龙袍皱成一团,上面的血渍干成了褐色的硬壳。
城里还剩两万人。
两万。
昨天三万,走了一万。
今天还会走多少?
田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继续等下去,用不了三天,城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陈相。”
陈文渊走过来。老宰相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
“全军出城。”
陈文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
“出城!正面迎战!”
田野站起来,龙袍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里烧着一种癫狂的光。
“等死不如战死!朕是天子!”
“不能缩在城里等一个盐贩子的后人来抓!”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城外。
“传令——全军出击!”
陈文渊看着他,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
转身,下了城墙。
半个时辰后。
青峰镇的城门打开了。
两万禁军,倾巢而出。
队伍松松垮垮,阵型歪歪扭扭。
前排的长枪手眼神涣散,后排的弓弩手弦都没上紧。
有人裹着棉袄,有人只穿了单衣。
不是不怕冷,是棉袄破了没得换。
有人手里的枪杆是木头的,被虫蛀了,轻轻一掰就能折断。
两万人。
朝着三里外的镇北军阵线涌过去。
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羊。
被赶向狼群。
......
镇北军阵前。
白彦清骑在黑马上,看着远处涌来的人潮。
文载寅策马凑到身边:“将军,他们全军出城了。”
白彦清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支队伍。
摇了摇头。
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淡的惋惜。
两万条命。
被一个疯子赶着往刀口上撞。
“传令。”白彦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菜。
“前排枪阵不动。”
“后排——”
他顿了一下。
“破阵重弩,准备。”
文载寅的眼神变了。
破阵重弩。
那是白彦清用高家铁矿打造的重型杀器。
弩身纯铁,弦用九股钢丝绞成,需要用腰引或绞盘才能张开。
所用的弩箭粗如儿臂,箭尖是三棱透甲锥。
这东西射程可达两百步,能轻易洞穿三层重甲。
因为携带不便,一直没怎么用过。
今天是第一次。
镇北军阵列中央,五百名重弩兵推着沉重的弩架走到第二排。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踩动踏环。
绞盘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钢弦被拉满,扣入牙槽。
粗重的铁矢平放在弩槽中。
五百支重弩,齐刷刷指向前方。
......
两军相距一百五十步。
禁军前排的弓弩手开始放箭。
嗖嗖嗖。
箭矢升空。
落在镇北军阵前。
叮叮当当砸在板甲上,弹开,掉在地上。
和挠痒痒没区别。
距离一百二十步。
白彦清举起右手。
“放。”
一个字。
嗡——!
五百支钢弦同时爆鸣,声音低沉而浑厚,仿佛沉闷的滚雷在平原上扫过。
五百支粗重的铁矢瞬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厉啸。
禁军前排——
瞬间倒下了一片。
皮甲挡不住。
棉袄挡不住。
铁甲也挡不住。
铁矢带着恐怖的力量,贯穿第一个人的胸膛后余势不减,直接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钉死在地上。
血雾在晨光中弥漫开来。
禁军前排的士兵愣住了。
他们看着地上的惨状。
那不是普通的箭伤。
被铁矢击中的人,身体直接被撕裂,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这种威力,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
“那是什么箭?!”
“是床弩!他们把床弩搬过来了!”
恐惧比铁矢传播得更快。
前排倒了几十个人,后排看见了。
没看见的,听见了那声恐怖的弦鸣。
第二轮。
重弩兵已经完成了装填。
踏环踩动,绞盘旋转,钢弦再次扣紧。
十五息。
嗡——!
又是一轮齐射。
禁军阵线上又倒下一片,地上被生生犁出了五百道血胡同。
这一次,不用再挨第三轮了。
阵线崩了。
从正中间开始崩的。
像一块饼干从中间被掰断。
有人扔下长枪就跑。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抱头。
有人嘶吼着往回冲,撞翻了身后的人。
一个禁军士兵跑了两步,猛地刹住脚。
他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不打了!我投白将军!”
旁边的人看着他,犹豫了半息。
第二个人扔了。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叮当。
叮当。
叮当叮当叮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河。
有人跪在地上,朝镇北军的方向磕头。
“白将军!我们愿降!”
有人嚎啕大哭。
有人更绝!
直接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冲向自己的军官,一把揪住一个千夫长的衣领。
“你!你贪了老子三年的饷银!今天总要还!”
一拳砸在千夫长脸上。
旁边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把千夫长按在地上。
“抓住他!抓住他交给白将军!”
整个战场乱成一锅粥。
但不是两军交战的乱。
是一边倒的乱。
两万禁军,真正冲到镇北军阵前的,不到三千人。
这三千人也没打起来,到了跟前一看!
前排枪阵如山,中排重弩寒光闪烁,后排强弩待发。
对面的士兵穿着精钢板甲,面色红润,纹丝不动。
自己穿着破棉袄,饿得前胸贴后背,手里的枪杆被虫蛀了。
三千人站了五息。
然后齐齐刷刷地把兵器往地上一放。
跪了。
......
田野在亲卫的簇拥下往南跑。
他换了一匹快马,脱了龙袍,披了一件普通军官的披风。
身边还剩四十七个亲卫。
这是他最后的人了。
“快!快跑!”
蹄声急促。
跑了不到三里。
前方的官道上,横着一排骑兵。
灰色短褐,轻甲快马。
燕九的斥候营。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挡在路中央。
“陛下,路断了。”
田野的马停了。
四十七个亲卫拔刀。
斥候营五百人,弩弓上弦。
对峙了三息。
四十七个亲卫看看前面五百人的弩阵,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刀。
第一个人收了刀。
“陛下......恕罪了。”
他翻身下马,跪在路边。
第二个。
第三个。
田野坐在马上,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跪下。
最后一个亲卫收刀之前,回头看了田野一眼。
“陛下,降了吧。”
田野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是被推的。
是腿软了。
......
青峰镇外,平原上。
白彦清坐在一张临时搬出来的椅子上。
面前摆着一碗茶。
田野被两个斥候押着,推到了他面前。
没有龙袍。
没有龙冠。
披风歪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沾着昨夜那个士兵的血。
田野抬起头。
白彦清端着茶碗,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白彦清喝了一口茶。
放下碗。
“陛下。”
田野的嘴唇在抖。
白彦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认了爹......”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大乾皇帝。
“也救不了你。”
田野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
彻底地,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青峰镇外的泥地里。
几名士兵将田野按在地上。
这个大乾皇帝的脸,此刻就被按在冰雪之中。
皇帝?
那都是过去式了!
白彦清转过身,看向北方。
紫金城的方向。
然后他又转过身,看向南方。
京城的方向。
龙椅。
空了。
该有人坐上去了。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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