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是你儿子
第四十八章 他是你儿子
渔船靠近到八百米。
重机枪的枪管对着货轮甲板。
晨光打在枪管上，那截铁疙瘩亮得刺眼。
“趴下。”周铁军一把把夏之瑶按在甲板的铁壁后面。
周根生带着七个孩子缩在二层甲板的掩体里。
老营长的快艇还拴在货轮右舷，没来得及开走。
顾卫国把孙成义往地上一放。
孙成义侧脸磕在铁板上，闷哼了一声。
“弟妹。”顾卫国蹲过来，“他开不开枪？”
夏之瑶闭眼。
读心术往八百米外够。
王老的念头穿过水面，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足够清楚。
【孙成义在甲板上，不能开枪，打中他怎么办？先喊话，让他们把人交出来，不交——把船撞沉，孙成义会游泳，我让人捞。】
夏之瑶睁眼。“不会先开枪，孙成义在甲板上，他怕误伤。”
“那他要干嘛？”周根生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喊话，逼我们交人，交不成——撞船。”
周铁军靠在铁壁上，左肩的纱布又洇红了一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右手把衬衫往纱布上面扯了扯，盖住。
“别盖。”夏之瑶拽住他的手，“压住了会粘。”
“老子不想让你看见。”
“我不看见就不流了？”
“你看见了就紧张，你一紧张读心术不稳。”
夏之瑶愣了一下。
他还在替她算这个？
对讲机响了，不是他们的频道，是货轮广播系统被人从外面接入了。
王老的声音从甲板上方的喇叭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货轮上的朋友，我姓王，有些误会，当面聊聊。”
没人应。
“孙成义。”王老又开口了，语气没变，“你在吗？”
孙成义趴在地上，脸朝着铁板，他的左手攥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读心术接收。
【爸。我在。我的手废了。他们切了我的肌腱。我做不了手术了。你来接我。求你。】
夏之瑶看着孙成义的后脑勺。五十多岁的人，趴在铁板上喊爸。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大哥。”夏之瑶拉了一下周铁军的袖口，“我来谈。”
“你？”
“王老不知道我能读心。我跟他谈话的时候，能实时听到他的底线在哪。你出面，他只会想杀你。我出面，他想的是怎么抓我活的——他反而会让步。”
周铁军的下颚绷紧了。
“三米。”
“你站我后面就行。”
周铁军没松口。夏之瑶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甲板的广播控制台前。一排旧开关。她拨了最上面那个。
“王老。我姓夏。”
喇叭里安静了两秒。
王老的声音再出来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怒，是一种被猎物反咬了一口的意外。
“夏小姐。没想到你亲自上了船。”
“你的诱饵船没拦住我。水雷阵也没拦住。你还有什么想拦的？”
“我带来了十二个人和一挺重机枪。够不够？”
“不够。”夏之瑶的手按在广播开关上，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支蓝色试管，“因为你不敢开枪。”
王老笑了。笑声从喇叭里出来，被江风搅得走了调。
“凭什么不敢？”
“凭孙成义在我脚底下趴着。”
喇叭那头没声了。
读心术穿过去。王老的念头猛地收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把孙成义控制了。该死的。手废了是什么意思？谁废的？我要——冷静。她手里有筹码。不能急。先摸底。她到底要什么。】
“孙主任在你们手里。”王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是我的研究员。很值钱。你想要什么？”
“研究员？”夏之瑶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孙成义。他的肩膀在抖，“王老。你确定只是研究员？”
喇叭里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读心术里王老的念头乱了。
【她知道了？谁说的？中山装那个废物——不。他不知道。只有我和成义知道。她在诈我。对。她在诈我。不能上当。】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夏小姐。”
“那我说明白一点。”夏之瑶蹲下来，一把揪住孙成义的后领口，把他从地上拽起半个身子。孙成义的脸冲着渔船的方向。“孙成义。金丝眼镜。五十三岁。一号实验室主任。"断桥"配方的唯一掌握者。”
她停了一秒。
“生父——王德厚。也就是你，王老。”
喇叭里死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桅杆上的旗子啪啪响。
读心术接收到的不再是完整的念头。是碎片。剧烈的、失控的碎片。
【她怎么知道——谁——成义——我的儿子——三十年——谁告诉她的——不能让她——成义——】
五秒。
十秒。
王老的声音再出来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是一个父亲在控制自己不发疯。
“夏小姐，你手里的人，值多少钱？”
“不值钱。”夏之瑶站直了，“他值一条命，你的亲骨肉，你花三十年养出来的，你拿三千万美金买不回来第二个。”
周铁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三棱刺别在腰后。
他没插话。
但他的右手搭在夏之瑶的后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腰椎。
读心术从两个方向同时涌进来。
王老的：【她拿捏住了。我的命门。三十年。成义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跑了八条街找医院。他是我唯一的血脉——不。不能被她牵着走。她要什么。先听她要什么。】
周铁军的：【她站在重机枪正对面谈判。老子的心跳比她嘴快。但她的腰没在抖。稳的。比老子还稳。这女人——老子的女人。】
“条件。”王老开口了，“说。”
“"断桥"的完整解方。”
“解方？”
“你装什么糊涂。我爸被你们打了三针。第三针叫"断桥"。他现在是活死人。解方在孙成义脑子里。但我不要口头的——我要你通过无线电报，把完整的分子式和制备流程发过来。”
“发电报？你信不信我发一份假的？”
“我信。”夏之瑶按着广播开关，“所以我的条件是——你先发电报。我这边有人验证。验证通过，我放孙成义上你的船。同时进行。”
“谁验证？你那个赤脚医生？”
顾卫国在旁边推了推碎镜片，嘴角弯了一下。
“顾卫国看得懂。”夏之瑶没回避，“他是原军区卫生员。神经类药物的分子式他能验。”
王老又沉默了。
读心术持续接收。
【赤脚医生——就是废了成义手的那个。我要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折断。但现在不是时候。电报……发真的还是假的？发假的，她验出来不放人。发真的，我就没筹码了。除非——】
王老的念头突然清晰了。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除非送人的时候，把周铁军骗上船。他来了，她就失去最大的保护。没了周铁军，夏之瑶就是一只没了牙的兔子。我的人在岸上就能把她截住。】
夏之瑶的脊背绷了一下。
她没回头看周铁军。但她的手往后伸了一寸，碰到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指。她捏了一下他的食指。
周铁军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但他读懂了那一下捏。
有情况。
喇叭响了。
“成交。”王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客气，“但我加一个条件。”
“说。”
“送孙成义过来的人——必须是周铁军。”
甲板上的风停了一瞬。
夏之瑶的手指死死扣住周铁军的食指。
读心术里，王老的声音冷得结冰。
【周铁军上了我的船。密封舱门一关。毒气一灌。十分钟他就是个死人。等那个女人在对讲机里听到他断气——她会自己来找我。女人都这样。心软。心软就会送死。】
夏之瑶松开他的手指。
转过身。
周铁军站在她面前。左肩的血渗过衬衫，沿着胳膊往下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看她的眼睛。看得很深。
“他要你上船。”夏之瑶的嘴唇在动，声音被风压得很低，只有他听得见，“船底有密封舱。液压门。进去就灌毒气。出不来。”
周铁军抬起右手。拇指蹭掉她眼角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水渍。
“老子知道。”
“你知道还——”
“他要老子去，老子就去。”
“你疯了。”
“他不见到老子，不会出密封舱。老三的脸他不认。老二太糙，谈不了。只有老子能逼他当面发报。”
“他会杀你。”
“他试试。”
周铁军的拇指从她眼角滑到颧骨，停住了。
“但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
“什么？”
“老子上了那条船之后。不管对讲机里传来什么声音。你不许上来。”
夏之瑶盯着他。
“做不到。”
“夏之瑶。”
“周铁军。你上他的船只有一个结果。我再上一条船把你拖回来。”
周铁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鼻尖。
读心术在零距离接通。
【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三号高地老子扛着六零炮都没眨过眼。但这个女人说“做不到”三个字的时候，老子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她跟过来。老子死在密封舱里不要紧。她不能。】
“两个人一起死，还是两个人一起活。”夏之瑶的嘴唇蹭着他的下唇，气息全打在他的嘴角上，“你选。”
广播喇叭里，王老的声音又传出来了。
“夏小姐。十分钟。过时不候。”
周铁军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血还在渗。他把三棱刺从腰后抽出来，转了半圈，刀柄朝前，递给夏之瑶。
“拿着。”
“你——”
“老子上船不带刀。带了他起疑心。”
夏之瑶接过三棱刺。刀柄上的汗渍是他的。还热着。
周铁军转身往快艇的方向走。走了三步。
夏之瑶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铁军。”
他停了。没回头。
“你说过。三米之内的事你包了。”
“嗯。”
“那三米之外的事，我包了。”
周铁军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回头。但他抬起右手，在身后比了个拳头。
那是侦察兵的手语。
意思是——收到。
他翻下甲板。快艇的引擎响了。
夏之瑶攥着三棱刺站在船舷边上。看着快艇载着周铁军和被绑着的孙成义，驶向那条挂着渔政旗的灰色渔船。
快艇越来越小。
变成一个黑点。
消失在雾里。
顾卫国走到她旁边。
“弟妹。你的读心术，最远能探多远？”
“在水面上。六海里。勉强能碎片。”
“够用吗？”
夏之瑶攥着三棱刺的手没松。
“不够也得够。”
对讲机在口袋里沉着。没有声音。
江面上的雾在散。阳光透过来，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渔船的轮廓在雾里时隐时现。重机枪的枪管对着天。没有对着快艇。
王老没开枪。
因为他儿子在船上。
夏之瑶闭上眼。读心术拼命往六海里外延伸。信号散成碎片，在水面上跳了又跳。
五分钟后。
对讲机响了。
周铁军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带着喘。带着风。
“到了。甲板上四个人。两个持枪。孙成义交了。”
夏之瑶攥着对讲机。
“然后呢？”
“王老没出来。他让我下密封舱。”
“别下去。”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沉重的铁门合上的声音。
嗡——
信号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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