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冰河
第五十九章 冰河
顾卫国说完那句话,门从外面合上了。
夏之瑶在周铁军怀里昏着,但那句话她没听到,赵小年听到了。
“大哥。”赵小年蹲在炕边,声音压得很低。“三哥说的什么意思?”
周铁军的右手托着夏之瑶的后脑勺,他没回答。
“三哥说……他感应过零零二的脑电波。”赵小年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大哥,他怎么能感应到?”
“明天问他。”
“可是——”
“小五。”周铁军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她发烧了。去灶房烧壶水。”
赵小年摸了一下夏之瑶的额头,烫,他站起来跑出去了。
屋里剩两个人和一个昏迷的夏长风。
周铁军把夏之瑶放在炕上,她的手还攥着他衣襟那块布,手指蜷着,怎么掰都不松,他没硬掰,坐在炕沿上,让她攥着。
一夜。
他靠着炕墙没合眼。
左肩的三针扯着皮肉,从疼到麻再到没知觉。
夏之瑶烧了半宿,后半夜退了。
赵小年把水烧了三回,最后一回自己端着碗蹲在炕脚睡着了,碗歪了,水洒在裤腿上,他也没醒。
天亮的时候,夏之瑶睁了眼。
头还在疼。太阳穴的位置跟被人拿钉子钉了一样。
她眨了两下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周铁军的下巴。
胡茬冒出来了,青灰色的一层,贴着她的发顶。
“你坐了一宿?”
“嗯。”
“你的肩——”
“别提肩。”
她从炕上撑起来,头晕了一下。
周铁军的右手从后面托住她的后背,等她坐稳了才松手。
赵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进来,粥是刘大勇做的,小米熬的,稠。
“姐姐。喝粥。”
夏之瑶接过碗。喝了两口。
赵小年盯着她看。
“你别再用那个了。”
“小五——”
“你昏过去的时候大哥在炕上坐了一宿,三哥来量了三回脉搏,四哥把灶房门踢了一脚,铰链掉了,二哥——”
“老二怎么了?”
“二哥在后院蹲了半宿。说是看枣树。我看见他擦眼了。”
夏之瑶端着碗没说话。
她喝完了粥下炕,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赵小年从侧面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指头冰的。
“小五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我一直凉。”
“你吃饭了没有?”
“……四哥给我留了。”
“你没吃。”
赵小年没接话。
他把夏之瑶搀到东屋门口。
夏长风还是那样,躺在炕上,呼吸起伏的幅度比拳头还小。
顾卫国已经在炕边蹲着了,针管里抽好了零点三毫升阻断剂,一根布条放在旁边。
“弟妹。”他没抬头。“我说一下规矩。”
“说。”
“解锁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超了我拉开你。”
“好。”
“你的脉搏超过一百二,我拉开你。”
“好。”
“鼻子流血,我拉开你。”
“好。”
“还有——”顾卫国推了推碎镜片。“大哥说他要进来。我拦了。”
“为什么拦?”
“他的心跳声太大,你说的,碍你集中注意力。”
夏之瑶往门口看了一眼,周铁军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东屋,右手别在腰后,站姿跟站哨一样。
“让他站着吧。”
“嗯。”
夏之瑶坐到炕边,右手按在夏长风的手背上。
“三哥。打针。”
顾卫国把针管递过来,她自己扎的。
左臂内侧的血管已经有了上一回的针眼,新针挨着旧针眼扎进去,推药。
一。二。三——
头痛来了。
比昨晚猛,从太阳穴往里钻,一路钻到后脑勺,她拿起布条咬住,牙关咬着棉布,咬出了水。
读心术全开。
夏长风的意识在她手掌下面,跟昨晚不一样,昨晚是碎片——破报纸似的,连不成串。
这一回,她用了正确的阻断剂方法,信号强了三倍不止。
她看到了一条河。
不是真的河,是她爸的记忆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些东西,凝成了一整片。
表面是厚的冰,踩上去纹丝不动,冰底下是黑色的水流,水里漂着东西。
画面,声音,名字。
她往冰面上走,每走一步,脚底下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光。
第一道缝——
一间屋子,日光灯管嗡嗡响。
桌上摆着仪器,金属壳,旋钮,指针盘,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分子式。
年轻了二十年的夏长风站在讲台上,穿蓝色中山装,袖子卷到胳膊肘,粉笔灰沾了一手,他指着黑板上的数据链,嘴巴在动。
底下坐着七八个人。
第一排,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帽子放在桌上,那个人的脸——夏之瑶看不清,日光灯的角度正好把他的脸切成一半阴影,但肩章上的星能数。不少。
第二排。
一个年轻人没穿军装。
穿灰色中山装。
坐得很端正,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记,一笔一划的。
那张脸。
夏之瑶认出来了。
年轻了二十年的王老。
但他不是坐在主位,他坐在第二排,学生的位置。
他在听课,听她爸的课。
画面跳了一下。
同一间屋子,不同的时间。
窗外的光变了,是下午,年轻的王老站起来,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了。
“老师。”他开口了,声音跟船上那个王老一模一样。“如果83号血清的适用人群从熊猫血扩展到普通血型,覆盖率可以从千分之三变成百分之百。”
年轻的夏长风擦着黑板,回头看他。
“理论上可以,但扩展实验需要大量活体样本,你从哪来?”
“我有渠道。”
“什么渠道?”
年轻的王老笑了。
那个笑,跟货轮上对着密封舱笑的一模一样,嘴角往右边歪,眼睛不动。
“老师不需要知道。”
冰面合拢了。画面碎掉。
“三分钟到!”
顾卫国一把拉开夏之瑶的手。
她往后仰,后背撞在顾卫国的胸口上,他扶住她的肩膀,她的鼻子底下淌出来一道红的。
一滴。
两滴。
落在衬衫前襟上。
门被推开了。
周铁军站在门口,他的眼睛从夏之瑶的脸上扫到她衬衫上的血,再扫到她鼻子下面还在往外渗的那道红线。
他两步走过来,右手拇指擦掉她鼻子下面的血,拇指的指腹从她的人中压到上唇,力气轻得不像他。
“最后一次。”
“大哥——”
“老子说了,最后一次你自己扛,以后解锁老子在旁边。”
“你在旁边我会分心——”
“那就分,分心总比你流血强。”
他的拇指搁在她嘴唇底下,食指托着她的下巴。
距离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红血丝的走向。
“你在看什么?”夏之瑶问。
“看你有没有咬到舌头。”
“没——”
“张嘴。”
“干嘛?”
“让老子看看。”
夏之瑶张了一下嘴。
他低头凑过来看,鼻尖差点碰上她的鼻尖,他的呼吸落在她的上唇上,热的。
“没咬。”他说。
“我说了没咬。”
“你说的不算。”他的拇指从她下巴上滑过去,碰到了她的喉结。
不是故意的——她吞了口口水,喉结动了一下,正好蹭上了他的指腹。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人都没动。
“周铁军。”
“叫大哥。”
“……大哥。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王老以前是我爸的学生。”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
东屋门没关。
赵小年蹲在门槛外面,挡着风,他的后脑勺对着屋里,不看他们,但耳朵支棱着。
顾卫国的碎镜片后面那只眼收了又放。
“弟妹,你确定?”
“我在我爸的记忆里看到了,王老坐在第二排,拿着笔记本在记,他管我爸叫"老师"。”
“第一排呢?”
夏之瑶的声音低下去了。“第一排坐着穿军装的人,看不清脸,但肩章——不小。”
顾卫国没说话。
他把碎镜片从鼻梁上拿下来,在衬衫下摆上擦了擦,架回去。
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第三遍。
“弟妹,第一排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看不清。”
“看清了也别说。”顾卫国的声音比平时还低了一个调。“这个屋子有没有被人装过东西——我还没查。”
夏之瑶和周铁军同时看向窗框。
东屋的窗户比西厢房的窄,木头框子上落了一层灰。
夏之瑶走过去,手指沿着窗框的外沿摸了一圈。
没有。
“这间屋子没有。”她回头。“但以后说话注意,陈科长的人来过院子,不能保证只装了一个窃听器。”
“弟妹。”顾卫国走到她面前。“你流的血——不是普通的鼻血。”
“什么意思?”
“激活素在你脑子里累积,刺激的是脑部毛细血管壁,你每用一次正确方法的读心术,血管壁就薄一层。鼻血是第一道信号。”
“第二道呢?”
顾卫国往炕上夏长风的方向偏了下头,没说话。
夏之瑶把衬衫前襟上的血迹用袖子蹭了蹭,红色晕在白布料上。
“三哥,阻断剂的配方分析能快一点吗?”
“我抽了零点五毫升样本,已经在分析了,但里面有一种成分——结构我没见过。”
“多久?”
“三天到一周。”
“太久了。”
“弟妹。有些东西急不来。”
夏之瑶把玻璃瓶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剩下的液面在瓶壁上画了一条线。
十六次。
减去刚才用掉的一次——十五次。
“十五次。”她把瓶子收回去。“我要把每一次都用在我爸身上。”
“那遇到别的事需要读心术呢?”
“不用。”
“万一王老的人来了——”
“不用读心术也能打。”
“弟妹——”
“三哥。”夏之瑶看着他。“你昨晚说了一句话。你说零零二的脑电波,你感应过。”
顾卫国的手搭在门框上。
“弟妹,这个事——”
“你什么时候感应到的?”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是哪样?”
周铁军从炕边站起来。
他走到顾卫国面前,两个人面对面。
“老三。她问你的话你回答。”
顾卫国的碎镜片底下那只眼对上了周铁军的目光。
“大哥,有些事我现在说——你不一定信。”
“你先说,信不信老子自己判断。”
院子里的鸡在叫,天已经大亮了,远处传来村民走动的声音,铁锨碰地面的响动。
顾卫国的嘴张了一下。
院门被拍响了。
“铁军!”张叔的嗓门从外头炸进来。“公路上又来车了!不是昨晚那帮!是军用的!绿皮的!三辆!往村口来了!”
所有人往院门口跑。
顾卫国的话被打断了。他站在东屋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周铁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等这事完了,你把话说清楚。”
“……好。”
周铁军出了院门。
夏之瑶经过顾卫国的时候也停了。
“三哥。”
“嗯。”
“不管你要说什么——你是我三哥,这个不会变。”
顾卫国的手指在门框上扣了一下。
夏之瑶跑出去了。
东屋里剩夏长风一个人躺在炕上,他的嘴唇无声的动了动,手指在褥子上抠了两下。
院墙外面,三辆军用卡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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