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子的家
第六十一章 老子的家
顾卫国出了院门。
没走远。靠在院墙外面的石头上坐着。后脑勺抵着墙面。碎镜片摘了,攥在手里。
周根生追出去的时候,他正在数院墙上的裂缝。
“老三。”
“二哥。”
“你跟大哥——”
“大哥需要时间。”
周根生站在院门口,左脚踩着门槛,右脚踩着地面。他这辈子脑子最不够用的时候就是现在。
“你别走啊。”
“我没走。王老在一百二十公里外。我走了谁盯着。”
周根生挠了半天后脑勺,蹲下来拔院门口的狗尾巴草。
刘大勇从灶房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攥着铲子。
“老三被大哥轰出去了?”
“你闭嘴。”周根生瞪他。
“我就说一句。”刘大勇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搁,“老三骗了大哥七年,不地道。但他骗的那七年——大哥在三号高地差点死了,谁把他背回来的?妹子在货轮上中了迷药,谁配的解药?小五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谁半夜走十里山路去镇上背药箱?”
“你跟我说没用。你找大哥说去。”
“大哥这会儿能听进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让妹子去。”周根生站起来,“妹子说话大哥听。”
夏之瑶从堂屋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急着去找周铁军。
她先去了后院。
赵小年蹲在枣树底下。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肩膀缩着,整个人团成一小团。
“小五。”
赵小年抬头。眼眶红的。
“姐姐。三哥是坏人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骗大哥?”
“因为他怕。”夏之瑶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怕大哥知道了,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他在实验室待了十二年,被关在铁笼子里。好不容易逃出来,有了家,有了哥哥弟弟。他怕说了真话就没了。”
赵小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我也有秘密。”
夏之瑶的手停在半空。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人来找过我。穿白大褂的。给我抽了血。说我是什么特殊血型。”
“熊猫血?”
赵小年点头。
夏之瑶的胸口抽了一下。
“后来大哥把我捡回来。我没敢说。我怕说了大哥也把我赶出去。”
“小五。”夏之瑶伸手捏住他的手指。冰的。“大哥不会赶你。他连老三都不会真赶。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够格。”赵小年把她的话接了过去,“是不是?”
夏之瑶愣了。
“三哥的事他不知道。小五我的事他不知道。他当了这么多年大哥,连弟弟是什么底细都摸不清楚。他恨的是自己。”
十八岁的赵小年。嘴上喊姐姐,心里比谁都通透。
夏之瑶站起来。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大哥。”
“姐姐。”
“嗯?”
“你把他骂一顿。他挨了骂就好了。”
夏之瑶走回堂屋。
周铁军坐在八仙桌前。三棱刺横在桌面上。右手搁在桌沿。五根手指摊开。一动不动。
他在发呆。
这个人很少发呆。杀过人,挨过枪子,在零下三十度的高地上趴了十一个小时。但他此刻坐在自己家的八仙桌前,像一座山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两半都还立着,就是合不上。
“大哥。”
“别劝。”
“我不劝。我问你事。”
周铁军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当年三号高地受伤,谁把你从火线上背下来的?”
他没接。
“你退伍回来腿伤复发走不了路,谁给你扎了三个月的针灸?”
还是没接。
“根生被野猪撞断两根肋骨,谁摸黑走十里山路背着药箱跑来的?”
周铁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说的是——他骗了你七年。但这七年他干的事,你全记得。”
“老子记得又怎么样?他是实验体。他脑子里有定位能力。他在老子眼皮底下藏了七年——老子居然没看出来!”
声音砸在土墙上,灰簌簌往下掉。
夏之瑶没退。
“你恨的不是他骗你。”
周铁军抬头。
“你恨的是你自己。你觉得你这个大哥当得窝囊。连弟弟是什么人都没看透。”
周铁军的拳头砸在桌上。八仙桌吃不住这一下,面板裂了一条缝。
“他是老子带大的!”
“所以他才不敢说。”夏之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对面,“因为你是他大哥。在他心里,你比谁都重。他怕你知道了以后看他的眼神变了。他宁可骗你七年,也不想从你脸上看到那种——"原来你不是我弟弟"的表情。”
周铁军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小五也是。”
“什么?”
“小五也有秘密。他在孤儿院被人抽过血。熊猫血。他也没敢告诉你。”
周铁军的拳头松开了。
堂屋里安静了十几秒。远处传来村里人走动的声音,铁锨碰地面的哐当响。
“你周家五个人。一个实验体,一个熊猫血,三个拿命当柴火烧的愣头青。”夏之瑶把桌上的三棱刺拿起来,搁到旁边的凳子上。“都不是什么省心的。但你们是一家人。”
周铁军低着头。
“让三哥进来吃饭。”
他没应声。
夏之瑶走到灶房门口。
“四哥。饭做了没有?”
刘大勇从里面探出来。“一锅杂粮粥。一盘咸菜。刚才根生哥从后山套了只兔子,我炖上了。还差一刻钟。”
“碗筷摆几副?”
“六副。”刘大勇说完,又加了一句,“我没少摆。”
一刻钟后。
六副碗筷摆在八仙桌上。粥冒着热气。咸菜切成细丝。半只兔子搁在正中间的大碗里,汤汁还在咕嘟。
刘大勇走到院门口。
“老三。吃饭。”
顾卫国靠在墙外。“大哥让了?”
“大哥让不让是大哥的事。四哥的饭做好了,你不吃兔子肉归我。”
顾卫国站起来。碎镜片架回鼻梁上。走进来。
他坐在自己以前的位置。斜对面是周铁军。
两个人没看对方。
夏之瑶坐在周铁军右边。周根生坐在顾卫国旁边。赵小年缩在桌角上,面前摆着粥碗。刘大勇最后坐下,屁股刚碰到板凳就拿起筷子。
没人动。
沉了整整一分钟。
周根生先开了口。
“我说个事。”
所有人看他。
“我不认识什么零零二。我只认识老三。他给我接过骨头。给我老娘送过终。喝醉了喊的是大哥不是别人。这些够了。不够的话——”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他救过我的命。够不够?”
刘大勇筷子敲了敲碗边。
“我也说一个。去年秋天我跑长途,老三帮我检查刹车。查出来刹车油管漏了。那趟路上有个连着六里地的下坡。要不是他——我连骨头渣子都捡不回来。”
赵小年小声接上来。
“三哥教我认字。别人都嫌我笨。他没嫌过。”
桌上又沉了三秒。
周铁军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兔子腿肉。没往自己碗里搁。伸过桌面,搁在顾卫国的碗里。
“吃。”
顾卫国看着碗里的肉。
“吃完把话说清楚。每一件。一件不准漏。”
“……好。”
饭吃了半个小时。
没说几句话。但六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粥喝完了,咸菜吃完了,半只兔子啃得只剩骨架。
碗筷撤了之后,顾卫国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他的定位能力。怎么用的。用了多少年。三年前来村里收保护费的那个地痞——顾卫国半夜去找他“谈”了一次。地痞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此后再没来过。村里的鸡从来不丢——因为偷鸡贼刚动念头,顾卫国就知道了。
“你连偷鸡贼都盯?”刘大勇一脸不可思议。
“张婶家那只芦花鸡一年下三百个蛋。被偷了张婶得哭一个月。”
周根生拍了下大腿。“我说咱村的治安怎么比镇上还好!”
所有人听完,安静了一阵。
周铁军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顾卫国面前。
顾卫国也站了。
周铁军抬起右手。
所有人屏住呼吸。
拳头停在顾卫国肩膀上方。然后落下来。
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力气大得顾卫国往前踉跄了一步。
“以后不准骗老子。”
“不骗了。”
“有事说事。”
“好。”
“你的定位能力——累不累?”
“不累。”
“少跟老子说客气话。”
顾卫国碎镜片后面那只眼湿了。很快收回去。
后来夏之瑶在灶房洗碗。冷水冲着手指,指腹上烫伤的地方一激灵。
周铁军从后面走进来。
他把碗从她手里拿走了。
“我还没洗完——”
“你今天干的够多了。”
“我就洗个碗——”
“老子说了。够了。”
他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覆着她的头发。热的。粗糙的。指尖从发顶拖到脖颈边上。
“今天的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要不是你。”
“我没做什么——”
“你把老子的家粘回来了。”
夏之瑶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没回头。
灶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和他的呼吸。
他的拇指在她后颈上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收手的时候指腹从她颈侧划过去,碰到了她耳后那片银质屏蔽器的边缘。
凉的。
她的皮肤是热的。
“周铁军。”
“叫大哥。”
“……大哥。你手还搁着干嘛。”
“给你捋头发。乱了。”
“你用一只手怎么捋。”
“一只手够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尾滑到肩膀上。搁了一秒。收回去了。
夏之瑶转过身。灶火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你别老拿手碰我。”
“怎么了?”
“你一碰我,读心术就——”
“我碰你的时候你不是戴着屏蔽器?”
“戴着也——”
“也什么?”
夏之瑶没说话。
也心跳快。跟读心术没关系。
周铁军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碰了碰她的手腕。
“你的脉搏又快了。”
“你别摸了!”
“老子在试你的屏蔽器有没有松。”
“你摸的是我手腕不是屏蔽器!”
“顺便。”
灶房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刘大勇举着一把铲子站在外面。
“我来洗碗。你俩——继续?”
“滚。”
刘大勇一溜烟跑了。
夏之瑶从灶房里出来。脸对着夜风吹了半天。
院门口的黑暗里,顾卫国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走到堂屋门口。
“大哥。”
周铁军从灶房跟出来。
“王老的人不是十个小时。”
“怎么了?”
“他们加速了。换了快艇走水路。已经过了三岔河。”
院子里的空气一冷。
“多久?”
“三个小时。”
“人数?”
“至少四十个。而且——”
顾卫国停了。
“第二条船上有一个人。脑电波的频率——”他转头看夏之瑶。
“跟弟妹一样。”
夏之瑶的脚钉在院子中间。
“什么?”
“第二条船上。有第三个实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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