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姐姐

第六十三章  姐姐

夏之瑶盯着那张脸。

月光从头顶劈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连右边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是对称的。

“你叫什么？”

“他们叫我零零三。”女人的声音带着砂纸刮铁的粗粝感。“名字——夏之琳。”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夏之瑶脑子里有个东西裂了。

原身的记忆，很深的地方，被灰盖着，被穿越的意识压着，从来没翻出来过，但“夏之琳”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那层灰掀了。

一个画面。

妈妈躺在医院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爸爸站在旁边笑，露着牙。

“之瑶，看，妹妹，叫之琳。”

三岁的夏之瑶趴在床沿上，伸手去摸妹妹的脸，软的，暖的。

然后——空了。

妈妈哭，爸爸摔了家里所有的杯子，报案，找人，一年，两年，五年。

没找到。

“你是——”夏之瑶的嗓子卡住了。

“你爸的小女儿，出生第三天被人从医院抱走，你爸找了五年，没找到。”夏之琳的语气平得不带温度，“因为抱走我的那个人——是他的学生。”

王老。

夏之瑶的膝盖打了一下弯，她没倒，脚跟往泥地里扎了扎，稳住。

“你知道他是你爸的学生？”

“我什么都知道。”夏之琳往前走了一步。军大衣的下摆拖在河滩的碎石上。“我知道他偷了我，我知道他拿我做实验，我知道他往我脑子里注了跟你一样的血清，我还知道——”

她停了。

“知道什么？”

“他在我后脑勺里埋了一个芯片。”

夏之琳把脖子侧过去，后脑勺的发际线下面，一道白色的疤横在那里，疤的中间鼓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凸起，月光打上去，反了一点光。

“电击芯片，远程遥控，按一下——十秒烧穿我的脑干。”

夏之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让你来干什么？”

“带你走。”夏之琳把脖子转回来。“他说你跟我走，他放了这个村子所有人。”

“你信？”

夏之琳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某种被训练出来的肌肉痉挛。

“我不信，但我没得选。”

两米，两个频率相同的脑电波靠得太近了，读心术在银片的压制下没有主动开启，但共振不受控制，夏之琳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从两个人靠近的那条缝里灌进来。

铁笼。

针管。

白大褂。

电击。

黑暗中蜷缩着数自己的手指——一、二、三、四、五，五根都在，没有被切掉，今天没有。

一个声音在头顶反复播放：“你没有家，你是实验品，你的编号是零零三。”

二十年。

夏之瑶的膝盖撑不住了，她蹲在地上，眼泪砸在碎石上。

不是她自己的悲伤，是二十年的重量一次性压过来。

“别哭。”夏之琳蹲在她对面。“我不需要你哭。”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告诉我——”夏之琳的声音头一回出现了裂痕，“他是不是真的找过我。”

“找了。”夏之瑶擦脸。“五年。”

“五年就放弃了？”

“他没放弃，他把自己变成活死人，把记忆锁起来，他锁的记忆里——有你的下落，他不是放弃了，他是用命在保这个秘密。”

夏之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米外，周铁军的脚往前挪了半步，顾卫国按住他的前臂。

“大哥别过去。”

“她在哭。”

“她没叫你。”

周铁军的牙根咬得发酸。他的右手攥着三棱刺的刺柄，指节一根一根地发力又松开。

河滩上。

夏之瑶站起来了。把脸上的水渍用袖子蹭干净。

“我不跟你走。”

“我知道。”

“但我也不让他杀你。”

“你管不了。”夏之琳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这东西有遥控。我离开他的信号范围——炸。我不执行命令超过两小时——炸。我做任何他不允许的事——”

“炸。我听懂了。”夏之瑶打断她，“信号范围多远？”

“三公里。”

“遥控器在谁手上？”

“他身上。只有一个。”

“芯片的供电呢？”

夏之琳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有用。供电。”

“……微型锂电池。跟芯片焊在一起。嵌在颅骨和脑膜之间。”

“能取出来吗？”

“取的过程碰到电极就触发。跟拆炸弹一个道理。”

夏之瑶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脑子在飞速转。

“你的能力是什么？跟我一样的读心术？”

“不一样。”夏之琳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河风大了。“我的能力是"投射"。我能把我的念头塞进别人脑子里。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在想。”

“范围？”

“接触距离。碰到皮肤才行。”

“那你碰我了吗？”

“没有。”夏之琳抬起手。十根手指张开。隔着半米的空气。“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你听到的所有话——都是我嘴巴说的。不是塞的。”

夏之瑶盯着她的手。

“你为什么不碰我？”

“因为你是我姐。”夏之琳把手收回去。“我被关了二十年。被扎了一千多针。被电过四十七次。但我记得一件事——”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三岁之前，有人摸过我的脸。手很小。软的。后来再也没有人用那种方式碰过我。”

夏之瑶的眼眶又热了。她忍住了。

“两个小时。你说不执行命令超过两个小时就触发。你出来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

“还剩三十分钟。”

“二十八。”夏之琳纠正她。

夏之瑶往一百米外的方向喊了一声：“三哥！”

顾卫国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没跑。走得很稳。碎镜片上映着月光。

“弟妹。”

“她后脑勺有电击芯片。焊在微型锂电池上。嵌在颅骨和脑膜之间。取的过程碰电极就触发。”

顾卫国站住了。他看了夏之琳一眼。然后看夏之瑶。

“弟妹。你让我看看。”

“她不是你的病人——”夏之琳往后退了一步。

“他是我三哥。”夏之瑶拦住她。“也是实验体。编号零零二。”

夏之琳的瞳孔缩了。

“你让他替你挡定位信号的那个——”

“对。他。”

顾卫国走到夏之琳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部队里带出来的。“转过去。让我看一眼疤痕。”

夏之琳没动。

“二十八分钟。”夏之瑶提醒她。

夏之琳咬了咬牙。转过身。

顾卫国用手电照了三秒。手指隔着半厘米的距离，沿着疤痕的走向比划了一遍。没碰。

“芯片埋得不深。一厘米左右。电极有两根，分别连着运动神经和痛觉神经。锂电池——”他关了手电，“是贴在颅骨外壁上的。不是嵌进去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夏之琳回过头。

“疤的位置不对。如果电池嵌在颅骨和脑膜之间，开刀的位置应该更靠上。现在这道疤的深度——只到骨膜。”

夏之瑶抓住了关键词。“贴在外壁上。那是不是比嵌进去的好取？”

“理论上——电池和芯片之间有一根导线。剪断导线，芯片断电，电极不会触发。”

“你能剪？”

“弟妹。这不是剪铜线。导线在颅骨表面。我需要开一个两厘米的口子，找到导线的位置，用绝缘材料隔开之后再剪。整个过程她不能动。不能有任何震动。因为芯片里有陀螺仪——大幅度移动也会触发。”

“你需要什么？”

“麻药。柳叶刀。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剪线钳。还有——时间。”

“多久？”

“至少四十分钟。”

“她只有二十五分钟。”

所有人沉了。河风把芦苇穗子吹得倒伏了一片。

周铁军从一百米外走过来了。谁也没拦他。他走到夏之瑶身后，没说话，右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掌心热的。

“大哥。我说了一百米——”

“你叫了老三。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他的目光落在夏之琳脸上。看了两秒。“长得像你。”

“她是我妹妹。”

周铁军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

“遥控器在王老身上？”

“对。”

“距离三公里。”

“对。”

“三公里内把遥控器毁了，芯片就不会触发。”周铁军看顾卫国。“老三，你能定位王老的位置吗？”

“第一条船在主河道。加强排正在拦截。王老——”顾卫国闭了一下眼，“在船上。距离两公里八。”

“老二！”

周根生从村口方向跑过来。“大哥！”

“王老在两公里八的河面上。那条船——你能摸上去吗？”

周根生看了眼河面的方向。牙一咬。“能。顺流过去，二十分钟。”

“你不用杀他。把他身上的遥控器砸了就行。”

“啥样的？”

所有人看夏之琳。

“黑壳。巴掌大。天线外露。上面有一个红色按钮。”

周根生拔腿就跑。跑了三步回头喊了一声：“妹子！等我回来！”

夏之瑶的嗓子堵着。

周铁军把外套从她肩上拢了拢。他的拇指从她后腰上滑到她的腰侧，隔着衬衫按了一下。

“你在抖。”

“我没——”

“你的腰在抖。你紧张的时候腰先抖。”

夏之瑶把嘴闭上了。

夏之琳站在两步外，看着他俩。她的眼神从周铁军搭在夏之瑶腰上的手扫过去，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

“嗯？”

“你男人胆子挺大。”

周铁军没接话。但他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半分。

二十三分钟。

河面上，周根生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里。水声被风盖住了。

顾卫国把急救包打开，在河滩的石头上铺了一块纱布。柳叶刀搁在上面。他又从包里翻出一小管利多卡因。

“如果老二成功了——遥控器毁了之后，我立刻动手。”

“在这儿动？”夏之琳看了眼满是碎石的河滩。

“没条件挑地方。”

“你的手够稳？”

顾卫国把碎镜片推了推。“弟妹身上那块屏蔽器，银片上的沟槽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你觉得呢？”

夏之琳没再说话。

十八分钟。

远处传来两声闷响。从河面上。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对讲机响了。刘大勇的声音劈过来。

“妹子！根生哥上船了！我在岸上接应！他——”

信号断了。嘶嘶的电流声磨着耳朵。

三秒。五秒。

对讲机重新接通。周根生的声音从那头炸出来。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妹子——遥控器——砸了——老子一榔头——连那个王八蛋的手一起——”

夏之琳的身体软了一下。

她没倒。她撑着膝盖站着。呼吸急促。像一个被勒了二十年的人，绳子突然松了半寸。

“趴下。”顾卫国已经蹲在她身后了。“我现在就动。”

“等一下。”夏之瑶拉住顾卫国的袖子。“三哥。你确定遥控器毁了芯片就不会自动触发？”

顾卫国的手停在半空。

“弟妹。你在担心什么？”

“王老不会没有后手。如果遥控器毁了之后，芯片有自毁程序呢？”

河滩上安静了两秒。

夏之琳抬起头。

“有。”

所有人的血往脑门上冲。

“遥控器断联超过十分钟——芯片自动放电。”

夏之瑶攥住了周铁军的手臂。

“三哥。你有几分钟？”

顾卫国看了一眼夏之琳后脑勺的位置。

“八分钟。我需要八分钟。”

“你只有十分钟。”

“够了。”顾卫国把柳叶刀拿起来。“弟妹。按住她的肩膀。别让她动。”

夏之瑶跪在夏之琳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

夏之琳趴在石头上。脸贴着纱布。后脑勺朝上。

她的手往前伸了一寸。手指碰到了夏之瑶的膝盖。

“姐姐。”

“我在。”

“疼的话我会骂人。”

“随便骂。”

利多卡因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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