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出发前夜，缝纫机的最后一转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出发前夜，缝纫机的最后一转

贺长风走了二十分钟之后，周根生才从灶房里探出头。

“走了？”

“走了。”

“那咱们——”

“也走。”夏之瑶把地图折起来。“今晚收拾。天亮出发。”

周根生把头缩回去了。锅铲碰了一下铁锅，叮了一声。然后他又探出来。

“妹子，那俺的腌菜坛子——”

“搬上车。”

“真带？”

“不带你吃什么。”

周根生乐了，扛着腌菜坛子就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妹子，秦皇岛有没有好的咸菜？”

“有海的地方都有咸菜。”

“那俺放心了。”他真的放心了，大步走出去了。

刘大勇蹲在卡车边上检查轮胎气压。顾卫国在堂屋里收药箱，一件一件数，手边放着一张清单，沈星的用药记录他抄了一份，小折叠纸，塞进白大褂的内袋里。

夏之瑶走到西厢房。

缝纫机还在。台面上那件白色改良和服叠好了，用油布盖着。旁边的暗绿色稳定剂瓶子她拿起来放进药箱。那杯凉透的碧螺春还在。她端起来，倒进院子里的土里。

周铁军从影壁墙后面走过来。

“你在干什么？”

“送碧螺春走。”

“它又没腿。”

“周根生那罐茶叶用了，跟他说一声，到了秦皇岛补上。”

周铁军走到缝纫机旁边。大掌按在台面上。手指在铁皮上敲了一下。“这东西——真要搬上去？”

“搬不动就算了。”

“谁说搬不动。”

“一百多斤的铁家伙，你一个人——”

“你别管。”

夏之瑶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左肩——”

“老子说了别管。”周铁军蹲下来，两手抱住缝纫机底座。深吸一口气。

“周铁军，你要是在出发前把自己弄伤了——”

他已经站起来了。缝纫机离地。他的左肩微微往下坠了半寸，咬了一下牙，重新撑上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走。一步一步往院门走。

赵小年从石榴树下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刘大勇看见了，冲上来要搭把手。周铁军侧了一步。“滚开。老子自己来。”

缝纫机被他扛着走过院门，走过青石板，走到巷口，搭上了卡车车厢的尾板。

夏之瑶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过程，没说话。

楚惠从南屋出来了，往这边瞄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缝她的红围巾。“丫头，你去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看见了。”

夏之瑶走到车厢旁边。周铁军正在把缝纫机推进车厢深处，卡在角落，两边用绳子绑住铁架子。他的背对着她。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周铁军。”

“嗯。”

“我看见了。”

周铁军的手在绳子上停了一拍。没回头。

“左肩呢？”

“没事。”

“我帮你绑。”

“老子绑得住——”

夏之瑶已经爬上车厢了。她从他手里接过绳子。他的手腕被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弹壳铁环扎了他一下，冰的。他松手了。

夏之瑶把绳子穿过铁架子底部的横杆，绕了两圈，打了个死扣。她低头看他打的那个结，跟这个挨着。“你这个结遇到急刹车会松。”

“老子打过——”

“你打过的结是用来绑人的。缝纫机的铁架子比人的骨头滑。不一样。”

周铁军沉默了。

“下次绕三圈，最后一道从横杆底下穿回来。”

“老子知道了。”

夏之瑶把绳子递回给他。他接过去，多绕了一圈，从横杆底下穿了回来。

“这样。”夏之瑶拍了拍那个结。

周铁军低下头，看了那个结两秒。“你什么时候学的绑结？”

“码头装货。三洋的订单发出去之前，我跟刘大勇去天津港看过装箱。”

“就看了一次就记住了。”

“做裁缝的。线头多了，结就打得顺手。”

周铁军把剩下的绳子盘起来，搁在车厢角落。他转过头看她。两个人在车厢里站着，缝纫机在旁边，踏板对着他。

他伸脚踩了一下。

哒。

“弄啥呢。”夏之瑶看他。

“试试带没带稳。”

“你踩的时候踏板不响。”

“响了。”

“那是车厢的共振。”

周铁军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又从手臂滑到她的手腕。他的拇指压在弹壳铁环上转了半圈。“到了秦皇岛，给你换一个。”

“换什么？”

“铁的。但做得好看一点。不是弹壳。”

“弹壳就挺好的。”夏之瑶把手腕往回缩了一下。他的手没松，跟着缩。“扛揍。”

“跟你一样。”

院子里传来楚惠的声音。“丫头，红围巾做好了。”

夏之瑶跳下车厢。走回院子。楚惠把那条红棉布围巾展开，搭在夏之瑶脖子上。“比划一下。”

“婶子，这是给您的——”

“我知道是给我的。我让你比划一下，又不是给你。你脖子跟我差不多长，量个尺寸。”楚惠的手在围巾两端各捏了一把。“长了两指。”她拿起剪刀，从一端剪掉了一截。“行了。”

夏之瑶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她。楚惠没接。

“走的时候你帮我围上。当着我面围。”

“婶子，秦皇岛比北京冷——”

“我知道海边冷。我就是要你当着我面围。”楚惠把围巾卷起来放进自己的包袱里。“出发之前给我。”

南屋里传来动静。沈星在挪动。赵小年的声音传出来，极轻。“你先别动，地砖凉。”

“我想出去。”

“我背你。”

“我自己走。”

沈星走路现在有了一点进步，不用人架着，但走两步要停一下，扶着墙缓一口气。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车厢里的缝纫机，站住了。

“带上了？”

“带上了。”夏之瑶说。

“做衣服的家当不能丢。”沈星看着那台缝纫机，踏板在车厢里对着外面，银色的踩脚板反着晨光。“我在地底下——听见过它响。”

赵小年在她旁边，没说话。

“我以为是我幻听。”沈星的声音还是嘶的，但每个字比昨天清楚一点。“那个声音，哒哒哒的，是真的。”

“是真的。”夏之瑶说。“它叫飞人牌。”

“飞人。”沈星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她走到车厢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踏板。她的手在踏板上压了一下。哒。踏板弹回来，她的手被弹了一下，手指抖了抖。

赵小年在旁边看着。

“好使。”沈星收回手。

“新换的弹簧。”赵小年的声音比平时低半个音阶，不知道为什么。“嫂子说，好使的踏板，做出来的衣服针脚才直。”

沈星偏头看他。“那我以后也要学做衣服。”

“你连路都走不稳。”

“走路和做衣服不冲突。”

“你坐着学。”

“那正好。做衣服本来就坐着。”

赵小年闭嘴了。耳朵尖红了半截，他自己没发现，但周根生在旁边看见了，转过头去憋笑。

山本惠子从西厢房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夏之瑶面前。“夏小姐。”

“嗯。”

“三洋株式会社第二批采购意向书。五百件。”她把信封放到夏之瑶手里。“交货地可以写秦皇岛。”

夏之瑶抬头看她。

“做生意不挑地方。”山本惠子的鼻翼张了一下。“到了秦皇岛，继续。”

夏之瑶把信封揣进口袋。“您带着小薰一起上车。”

“她不晕车？”

夏之瑶想了一下。“她要是晕车，让二哥给她一块腌菜。”

山本惠子沉默了三秒。“……就这个办法？”

“民间验方。比药管用。”

天快亮透了。卡车的引擎被刘大勇打着了，在巷口突突响着。周根生把腌菜坛子搬上去，腌菜坛子磕了一下车厢铁板，咕噜一声滚到角落，他追过去扶住，拍了拍。“没碎。”

周铁军从院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馒头，一个递给夏之瑶。“吃了再走。”

“路上吃。”

“路上颠。你边走边吃容易咬到舌头。”

夏之瑶把馒头接了。咬了一口。他看着她咬完了，才把另一个递给赵小年。

赵小年接了。往沈星那边递了一半过去。

“你吃。”沈星没接。

“你没吃东西。”

“我等会儿吃楚惠婶子的粥。”

“粥要烧。馒头现成的。”赵小年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她手里。沈星捏着，没吃，但也没还回去。

楚惠是最后走的。

走之前她在南屋站了一会儿。床还是那张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单。煤油灯搁在窗台上，油快干了，火苗拳头大，橘的。她把灯吹了。

然后出来，上了车。

卡车驶出南锣鼓巷的时候，天边的颜色从灰变成了淡橘。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灭，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巷口。

车厢里，缝纫机靠着角落，绳子绑着，踏板朝外。

沈星的手搭在赵小年的手腕上，手指碰着他的皮肤，没有说话。赵小年低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楚惠坐在对面，把红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山本惠子坐在车厢另一侧，小薰靠着她的肩膀，眼睛闭着。

顾卫国把药箱夹在腿间，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一下，想了想，没有说话。

“三哥。”赵小年开口。

“嗯。”

“沈星的心跳六十一。稳的。”

“嗯。”

“我的心跳六十五。”

顾卫国停了一拍。“多你四下。”

“对。”赵小年的手指碰了一下沈星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很轻。“比在院子里的时候近了。”

顾卫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没有接话。

夏之瑶靠在车厢壁上。周铁军在驾驶室里，但他把后窗拉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华北平原的土腥气。

她的手伸过去，挡了一下那道缝。风小了。

驾驶室后窗的缝里，周铁军的手指从另一侧伸过来，把她的手指压住了。

没说话。

就压着。

卡车跑了大概半小时，进了天津段。路边的工厂烟囱冒着白气，田埂上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路是直的，直到天边。

赵小年的耳朵突然动了。

“后面有车。”

夏之瑶的手从后窗缝里缩回来。“几辆？”

“一辆。不是吉普。引擎声细——进口的。”

顾卫国的手停在药箱上。“使馆牌照？”

“不是。”赵小年偏着头。“更细。更安静。开的很稳，跟了有两公里了。一直没近。”

“一直没近说明他不急。”夏之瑶站起来，从帆布缝隙往后看。公路上有一辆黑色的车，远远地跟着，不打灯，不加速。

“大哥。”她敲了一下后窗。

周铁军把窗户拉开。“看见了。”

“处理不处理？”

“等。”

“等什么？”

“等他先动。”周铁军的声音从缝里出来，平的。“他要是真的跟我们，他会加速。他不加速——”

“他在摸我们要去哪。”

“嗯。”

夏之瑶坐回去。

沈星的手指在赵小年手腕上收紧了半分。

“姐姐。”赵小年轻声开口。

“嗯。”

“那辆车上。”他停了一下。“有两个人。前面那个——心跳四十九。后面那个——六十二。”

“心跳四十九？”顾卫国皱眉。“这个数值——”

“跟贺长风一样。”赵小年的声音沉下去。“节奏一样。不是巧合。”

夏之瑶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油布角。

“候鸟计划的人。”她说。

“不止一个贺长风。”

车厢里没人说话。缝纫机的踏板因为路面颠簸轻轻碰了一下铁架子。哒。一声。

沈星低着头，手指在赵小年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量什么呢。”赵小年低头看她。

沈星没有抬头。“量你还有多宽。”

“量这个干什么？”

“我想织一条绳子。”她的声音还是嘶的。“刚好够绕你手腕三圈。”

赵小年愣了一下。

“织完了能把你拴住。”沈星说，声音极平，像在描述明天的天气。“你跑哪我跟哪。你不能跑太快。”

赵小年把手翻过来，沈星的手指被他握住了。

“我没打算跑。”

车窗外面，后面那辆黑车突然打了一下灯，随即灭了，然后加速——不是朝这边追，是拐进了一条岔路，消失了。

赵小年的耳朵动了一下。“跑了。”

“没有。”夏之瑶盯着岔路的方向。“他知道前面的路我们会走哪一条了。”

她把那张贺长风给的地图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压在膝盖上。

秦皇岛。两个圈。

老赵的冷链中转站。

候鸟计划的总部。

中间隔着一道山。

那辆黑车刚才拐进去的那条岔路，在地图上有一个指向——山的另一边。

夏之瑶把地图折起来。

候鸟计划的人比他们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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