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人中难得九方皋（上）
周观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笑着应了。
周观佳走后，庄云晓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旁人走过以为她在放空发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想穗儿，想老崔。
老崔在门房守了十一年，认得出京中大半府邸的马车和轿子，知道谁家跟谁家走得近。他的妻子身体不好，做不了粗活，家里全靠老崔挣钱，如今把闺女也送进王府，八成是药材耗费又多了。
不止老崔一家。王府很多下人每天都在王府内外进进出出，每天都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但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们。
庄云晓不需要收买他们，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世子妃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正月底，庄云晓又去了一趟库房。
这一次她没有让金嬷嬷陪，一个人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穗儿正在角落里清点布匹，见庄云晓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庄云晓摆了摆手，让她继续忙自己的。
“穗儿，你娘近来怎么样？”
“回世子妃，娘最近好多了，能在家里给人纳鞋底了。”
庄云晓摸摸她的头，把手上的册子递给她：“这是府里新出的条例册子，能熟悉内容的人可以多领一份月钱。你拿回去给你爹看看。如果有不认识的字，不熟悉的意思，可以来问我或者青萝。”
穗儿接过册子，手又开始抖了。她识字不多，但“多领一份月钱”这几个字的诱惑依旧深深扎进她的耳朵。
“世子妃……我、我也能领吗？”
她被老崔带进王府，没走程序，只为混口饭吃，也没工钱。嬷嬷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小丫头，就是管了一日三餐，也费不了多少，全能放进日常损耗里。
“你如今在府上做事，当然可以呀。”庄云晓只笑了笑，“你可以和你爹比比，看看谁背得更快更好。”
穗儿抱着册子，眼里闪起光来，重重点了点头。
二月二，龙抬头。
周观佳带着庄蔚兮来王府送春饼，顺便提了一嘴茶馆的事：“潘大姐那人，看着和气，其实精明得很。茶馆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谁说了什么话，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庄云晓正和庄蔚兮一起剪纸，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婶娘跟她聊得来？”
“都是女人家抛头露面，有话说。她说她店里缺个帮忙的，我没事的时候去坐坐，顺便搭把手。”
庄云晓将剪好的窗花展开，得到小姑娘一声惊呼，边笑边转头看周观佳：“婶娘费心了。”
周观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庄云晓去前院找杜深堂说轮岗的事，路过门房，老崔头正在梳理登记来访的客人。见了庄云晓，连忙站起来行礼。
庄云晓点了点头，目光在桌上的登记簿上停了一瞬。
“崔叔，这簿子上的字是你写的？”
老崔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老奴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叫世子妃笑话了。”
庄云晓拿起簿子翻了翻，字确实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认得清，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写得挺好。往后府里要记的东西多，辛苦崔叔了。”
老崔连连摆手说不辛苦，脸上却笑开了花，又连声谢她肯让闺女识字，还有钱拿。
两人聊了一阵，老崔只觉得世子妃平易近人到让他震惊的程度，最后感恩戴德地目送少女走进了前院。
这日庄云晓让青萝去厨房传话，说晚上想喝莲藕汤。
青萝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干蘑菇。
“张婶非要塞给我的，说她男人从外面带回来的，给世子妃尝尝鲜。”青萝把蘑菇放在桌上，又道，“张婶还说，她男人的马车前天在街上看到史姑娘的轿子停在王家布庄门口，停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她男人觉得奇怪，回来跟她提了一嘴。”
庄云晓正在抄佛经，闻言笔尖一顿：“王家布庄？”
“就是太原王家在京城的铺子。”青萝压低声音，“听说您嫁入王府之前，王府还从他家订过军靴。”
庄云晓不置可否，拿起那包蘑菇闻了闻：“青萝，你明日去跟张婶说，蘑菇我收下了，替我谢谢她。顺便问问她儿子风寒好了没，还有不舒服需要照看的，提前和金嬷嬷说声就是。”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庄云晓叫住她：“急什么？人家给了零嘴，咱俩先尝尝鲜呀。”
青萝瞧着自家姑娘扬着眉眼的模样，噗嗤乐起来，关了门凑在一起嚼蘑菇，恍惚间不约而同地想起去年在庄家啃馒头，俱觉恍如隔世，对视着乐起来。
初春，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几丛，黄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晃眼睛。庄云晓小憩一觉起来，去了库房。
金嬷嬷正带着两个小丫头清点新到的绸缎。穗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对着布匹上的标签。
她识字不多，对得慢，但很认真，每对完一笔就在旁边画个圈。
庄云晓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对到哪儿了？”
穗儿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回世子妃，对到细绢了。”
庄云晓接过账本，翻了翻。
字写得不好，但条目清楚，每一笔都记得仔细。
她把账本还给穗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字帖，递了过去。
“这是千字文，每天认四个字，认完了抄一遍。不会的来问我。”
穗儿捧着那本字帖，低头似乎要把边边角角都瞧出洞来。
她半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世子妃。”
金嬷嬷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等庄云晓走了，她才走过来，看了穗儿手里的字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世子妃心善，你好好学。”
穗儿使劲点头，把那本字帖贴在胸口，像是贴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次日，庄云晓去寻周观佳，特意打量了眼隔壁茶馆，才进铺子等人回来。
周观佳得了消息很快赶回，笑道：“可巧，我就在旁边搭手呢。潘大姐也不白让我帮忙，吃着点心倒忘了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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