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上）

庄云晓看得出神，被小心翼翼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不由失笑：“王家布庄八成自己也没想到，这批货竟然第一年就出了事。否则借他们多少个胆子也不敢在军需上弄虚作假。他们若想靠这李代桃僵的本事赚钱，就必然打得是做长远生意的算盘。货品如今卖不了官家，只会更加急于出手。”

刘嬷嬷和金嬷嬷面面相觑，猜不透世子妃这一番话究竟所指为何，只见少女望着窗外阳光，半响微微眯了眯眼。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十文钱，牛皮鞋？你十文钱连根牛毛都薅不着！”

东市旺财成衣铺的掌柜贾杰一脸不耐，只恨不得将面前这黏人的小儿轰出去：“说了卖不了就是卖不了！走走走，别防着我们做生意！”

“大叔，我姐明天出嫁，我得背她上轿，穿着草鞋实在是不像话。”小少年快要哭了：“你、你就先便宜卖我，权当我赊欠着，后面再补行不行？”

贾杰额角抽动，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却一打眼瞧见门口走进一人，脸上厌恶神色蓦然一变，一把推开少年，搓着手迎上去：“刘大姐！哎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我们上门便是了！”

少年回头看去，只见一老妪威风凛凛站在成衣铺门口，不怒而威，气势汹汹：“你们上门？上门再坑我们王府吗？你还不配和我说话，叫王仁出来！”

贾杰面色一僵，冷汗几乎瞬间便流下来：“哎哟刘大姐，这可真是冤枉我们了！那个，那个军靴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但您当时可是验过货的呀，实在不能赖在我们头上啊！”

“赖？”刘嬷嬷冷哼一声，眼神如刀一般剜过贾杰一圈：“我们镇北王府需要赖你们一个小小布庄？！”

贾杰苦笑着还没说话，脑袋就被猛地敲了一下：“有没有眼力见！刘姐来了还不赶快请到后头去坐着，门口风多大啊！”

刘嬷嬷冷眼瞧着王仁和贾杰有来有回演了几出，半响嗤笑：“行了！也不怕闪了舌头！我就在这把话撂下！此次出事……”

王仁怕她嗓门一高招来围观人，忙不迭将人往后院带：“大姐，姑奶奶！咱们后头说后头说……”

贾杰陪着笑将人送走，轻轻关上门，狠狠啐了一口：“呸！老东西不就是个奴才，跟我在这耀武扬威的……你怎么还没走？！”

少年缩在角落，怯生生瞧着他：“我、我还是想……”

“想想想，想得多了！”贾杰真火了，怒气冲冲就要上手：“十文钱我草鞋都不……”

他话到此处，突然卡壳，眼神滴溜溜往后院一瞄，又转回头来打量少年一圈，清清嗓子：“十文钱着实太少！你要是再添十文，我还能卖你个便宜！”

“二、二十文？我……”

“二十文，牛皮靴！靴！”贾杰快步走到柜子后，一通翻找，还真取出一双黑油油的皮靴来，褶皱清楚，让光映得锃光瓦亮：“要不是看你还算诚心，我才不亏这个钱呢！爱买不买！”

他斜眼看着少年将那皮靴翻来覆去看了一通，爱不释手，心中暗喜，果然，少年一番咬牙后再抬头眼神坚定：“好！我买了！”

等王仁从后院出来，点头哈腰地把刘嬷嬷送走，贾杰赶忙凑过去，两人又是一通破口大骂。

次日要闭店前，贾杰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冷不防被人推醒，睁眼正是昨日买鞋的少年，不由警惕地直起身：“你来做什么？！昨日便和你说清了啊，特价处理的货品本店不退不换！”

“不退不换，我要再买！”少年又推来二十文前，笑逐颜开：“您昨天卖我的鞋子，今日亲戚们瞧见都说好！可给我姐在夫家面前涨了脸，我今日再来给我爹买一双！多谢掌柜！”

贾杰瞪大眼，看看那二十文，又看看少年，倏忽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孩子，果真是有孝心的我没看错！行，就再卖你一双，算你赚了便宜，这鞋我再卖可就不是二十文了！”

从此起，旺财布料铺物美价廉的牛皮靴供应不暇，多是人传人、人带人，尽管涨到五十文一双，也大有人乐意买单。

贾杰数着铜钱喜上眉梢，转头便向王仁邀功：“掌柜的，咱们这下可是一本万利了！”

“什么蝇头小利，也在这高兴！”王仁斥道：“镇北王府要债的都找上门了，那才是火烧眉毛！”

“我这不是想着，多少能补点亏空吗。”贾杰陪笑：“而且那日您也说，那刘老太自己知道她也有责任，并不要咱们全赔。加上这段日子用这批货赚得钱……补点是点，您说是吧？”

王仁想了想，挥挥手：“也有道理。这是你招子亮点儿，卖不识货的平头老百姓就得了啊。”

“明白。”

贾杰面上带笑，心里暗暗吐槽，这黑了心的腌臜生意，除了没钱还想打肿脸充胖子的底层人，谁不会心里犯嘀咕，全当人家都是傻子吗，不过是买回去撑个面子罢了。

当晚，庄府。

王以琼见庄传赋面色有些凝滞，多问了一句。

其实两人自庄云晓出嫁后就不怎么会说体己话了，但许是最近确实事情颇多，庄传赋也顺势开了口，道今日上朝皇帝当着文武大臣，狠狠批了镇北王府一通：“将士们在边关出生入死，最关键的物资却出了问题。无论如何，镇北王府都难辞其咎。王爷不在，世子便首当其冲，罚了俸禄不说，险些要附过还职。”

王以琼眉心一跳：“那世子就没辩驳几句？”

“说来也怪——一句都不曾。”庄传赋愁道：“也不知内情究竟如何。士卒们吃了亏事小，镇北王府若真失了圣心，就不好办了啊。”

王以琼顺着安慰了几句，心里却想着今日外头传回的消息，总觉不安，心道明日一定要去信提点几句，避开这多事之秋。

不料次日她口信刚出，贴身服侍的嬷嬷便慌慌张张扑进门来：“夫人！不好了！今日早朝，镇北王世子当庭举证，说从本家买得军靴供货时便良莠不齐，陛下大怒，已经降下责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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