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有情江水尚回流（上）

“望江，”庄传赋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你恨不恨你大姐姐？”

庄望江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布满了血丝。除去一切与后悔有关的情绪，剩下的唯有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岸。

“不恨。”庄望江说，“母亲做的事……是她自己要为之。大姐姐的生母，也是一条性命。她只是把真相翻了出来。”

庄传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任由庄望江上前，将自己搀扶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庄传诚到寿安堂的时候，庄老夫人正在喝粥。

她的胃口不好，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喝完，粥已经凉了。

庄传诚在一旁站着，等老夫人放下碗，才上前行了礼，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家中的事务。

“母亲，大哥的事已经定了，咱们庄家不能没有主事的人。儿子虽然不才，但愿意替母亲分忧。”

庄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

“你大哥的事砸到地上，尘土都还没扬起几分，你便急着来表忠心了？”庄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庄传诚的耳朵里，“庄家的家主，没了你大哥，还有我。老太太我还没眼盲心瞎，轮不到你上赶着来分忧。”

庄传诚的脸涨得通红，半晌低头道儿子不敢，诺诺地退下了。

三房那边，周观佳一早就听说了庄传赋被罢官的消息，只是照例到寿安堂给庄老夫人请了安，半个字都没提，然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庄蔚兮正在窗下画画。

周观佳没有告诉她庄家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

庄蔚兮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母亲，忽然问：“阿娘，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大姐姐？我想吃她府上的酸梅汤。”

周观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大姐姐最近忙。乖，过了这段时日，娘再带你去找她玩。”

周观佳的安慰本是考虑到庄云晓的心情，却误打误撞——七月初九，天子在勤政殿召见了庄云晓。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面圣。

勤政殿殿门紧闭，烛火将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照得忽明忽暗。

天子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没有落下去。

“庄氏，你递的状子，朕看了。你查的案子，朕也看了。”天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北境军需，南边赈灾，官员渎职贪墨，还有你母亲的案子——每一件都办得干净。”

庄云晓低头跪着，没有说话。

“朕见过无数官员，读过无数折子。有的人能办事，但办得不干净；有的人办得干净，但办不成事。兼而有之者，少之又少——你算一个。这很难得。”

天子放下朱笔，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欣赏与审视：“所以，庄云晓——朕封你为护国夫人，赐一品诰命。”

庄云晓猛地抬起头，看着天子。

“陛下，臣妇何德何能——”

“你揪出了工部、户部、转运司的蠹虫，清朗朝堂，替朝廷追回了数十万两白银。你替史将军报了仇，替北境将士讨回了公道。”天子和缓道，“这些事，朝中那些做了几十年官的老臣，没有一个人做到。你做到了。因此护国夫人这个封号，你当得起。”

庄云晓跪在丹墀下，久久没有起身。

良久，她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妇，谢陛下隆恩。”

从勤政殿出来时，庄云晓紧紧握着那卷明黄绢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邓公公笑眯眯地朝她拱了拱手，说了一连串的“恭喜世子妃、贺喜世子妃”，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世子妃，陛下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老奴在陛下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见。陛下是真心欣赏您。您往后在朝中，可得更加尽心为陛下做事啊。”

庄云晓应声道谢。

杜深堂在宫门外等着，靠在那辆青帷马车旁边，正抬头看天。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手里那卷明黄绢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庄云晓换了衣裳，洗了脸，坐在窗前发呆。

她看着绢帛上“护国夫人”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绢帛卷好，放进床头的樟木箱子里。

箱子最底层压着那只粗陶小罐，罐里的野花早已枯透了，枯枝被红绳扎成一束，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看了一眼，将箱盖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杜深堂从前院回来，在她对面悄悄坐下，看了一眼那只被合上的樟木箱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护国夫人，”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底是认真的，“在想什么？”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将她的目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杜深堂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深堂，”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想，我们和离吧。”

杜深堂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住了。

茶盏在他指间微微倾斜，茶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他没有放下茶盏，只是握着，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庄云晓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平静如湖，但湖底有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亲手将名义上的嫡母送入了牢狱，亲手指证了父亲的罪过。无论初心为何，不孝二字就此烙印于我身。今日这般情形，是我一手促成的复仇，我不后悔，但——镇北王府不能不在乎。你若不休我，旁人会对王府指指点点。你若休了我——”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如看在这段时日的情分上，同我和离，心照不宣，全彼此一个好名声。”

杜深堂将茶盏放在桌上，茶盏与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死死盯住她，一字一句：“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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