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表姑娘好身段

李蕙兰替大少爷谢了恩，抱着大少爷退下，由丫鬟引着，走到侯夫人周氏身后的桌案前落座。

按着侯府森严的规矩，她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下人，在除夕家宴这等场合，本只有站着伺候的份儿。如今能得个软垫锦杌坐下，自然是托了怀里侯府嫡长孙的脸面。

她稳稳坐定，半垂着眉眼，这才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全场，将三房人的百态尽收眼底。

海宁侯领着大房占据了左侧最靠近老夫人的尊位，右侧对面的首位，则是二老爷与二太太，二房虽未承爵，却也是老夫人肚皮里爬出来的正经嫡出，自然不甘落后。二太太穿金戴银，打扮得极尽奢华，面上虽笑语晏晏，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大房这边瞟，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较劲意味。

至于庶出的三房，则被远远安排在了最下首的末座。三老爷与三太太穿着低调的绸袄，缩着肩膀坐在座位上，赔着极其卑微的小心，在这满堂的鲜花着锦中，显得格外局促与寒酸。

在这侯门深似海的大院里，所谓的骨肉亲情，在权势与富贵面前，薄得就像脆弱的窗户纸。没有实权，便是正经的主子，活得也连个体面的奴才都不如。纵使如此，三房也是主子，不是她这种没有根基的奴婢能薄看的。

李蕙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着，专心护着怀里的大少爷。

为了逢迎老夫人，侯爷今年除夕特意花重金，请了京城里当下最红火的戏班子来跑堂唱戏。

虽说侯府自家也精细地养着几个小戏子，但论起名气和排场，到底远不如外头这些请进来的名角儿。

京城里的主子们历来最爱凑热闹争脸面，越是红透半边天的戏班子，越是抢着定戏。听外院的下人们碎嘴，为了抢下这戏班子除夕夜来跑堂，各府上负责采买交涉的管事们在戏园子门口险些动起手打起来。

此刻，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正唱到热闹处，花旦娇啼，武生翻腾，咿咿呀呀的唱腔响彻正堂。

老夫人最是好这一口，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跟着点头打拍子，乐呵得眉开眼笑。

可这等老派的戏文，年轻些的主子们却是不大喜欢的。大堂内地龙本就烧得极旺，热气氤氲，再配着这拖沓婉转的唱调，直叫人听得昏昏欲睡。底下的主子们虽勉强维持着体面端坐，眼皮子却早就开始打架了。

好不容易，台上这一折子戏总算是在一片喧闹的锣鼓声中唱完了。

就在满堂众人正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端起茶盏润嗓子的空当，忽地，一阵清越的琴音自厅外传来，穿透寒夜，直抵人心。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不由停下了手中拨弄茶盖的动作，纷纷循声向外张望。

李蕙兰也跟着微侧过身子，装作好奇探视，借着屋内的灯光，她看清了，席上的众人也看清了。

只见落地大窗被人推开半扇，庭院中的红梅开得正如火如荼，雪虐风吹下，一道倩影正于树下翩然起舞，正是徐蓁蓁。

她并未穿侯府备下的吉服，而是一身淡粉轻纱舞衣，外罩纯白狐裘坎肩。

按理说，身在孝期不得穿红着绿，可这淡粉色却卡在规矩的边缘，既不算大红大紫，又在白雪红梅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娇艳。

她腰肢款摆，软若无骨，长袖甩出如同灵蛇，每一个回眸都含着露水般的哀愁与勾引。

“好！好一曲梅花落！”三老爷为了讨好大兄，率先鼓掌叫好，唾沫横飞：“表姑娘这身段，当真是仙女下凡，才艺双绝啊！”

三太太也跟着帮腔：“可不是，这般孝心又这般才情，咱们府里是有福气了。”

主位上，陆清潭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洒落在长袍上晕开一片深色，他却浑然不觉。

那一双眼死死黏在徐蓁蓁身上，喉结上下滚动，那是男人最原始且毫不掩饰的渴望。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暧昧的喧嚣，是周氏手中的象牙箸跌落在地，断成两截。

她死死盯着窗外那抹刺眼的粉色，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的矜贵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夫人！”

身后的心腹嬷嬷惊呼一声，只见周氏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整个人摇摇欲坠，竟是旧疾头风发作了。

现场顿时一片大乱。

老夫人皱眉，放下茶盏。

陆清潭回过神，却并未第一时间上前关切，反而厌烦地皱起眉头，将酒杯重重一搁。

“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当真是扫兴！”

这一声冷斥，如兜头一盆冰水，浇灭了周氏眼中的光亮，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痛得发不出声，身子一软便要栽倒。

就在此时，一声婴儿的啼哭骤然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喧闹。

“哇！”

陆成风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李蕙兰连忙抱着孩子，几步走到夫人身边，说道：“夫人！大少爷这是心疼母亲呢！”

李蕙兰声音洪亮，透着股憨直的急切，看似焦急，实则是她轻轻掐了孩子大腿一把，故意让他哭闹解围。

“母子连心，大少爷定是感应到夫人身子不适，这才急哭了闹着要找娘亲！夫人千金之躯，万不可在风口久坐，若是过了病气给小主子可怎么好？不如回去休息？”

这话一出，全了周氏的面子，又给了陆清潭台阶。

陆清潭听说是嫡长子受惊，脸色果然稍霁，顺水推舟地挥了挥手：“既如此，还不快扶夫人回去歇着？莫要惊了风儿。”

“是！”

李蕙兰不由分说，一边抱着还在哭嚎的孩子，一边给丫鬟和婆子使眼色。

春桃和夏柳连忙架起周氏的胳膊，半是搀扶半是强行，带着她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松鹤堂。

偏偏事与愿违，红梅树下一舞结束，徐蓁蓁收了势，带着一身寒梅的冷香，袅袅婷婷地走进正堂。

刚到门口，迎面撞见周氏捂着头痛苦呻吟。

徐蓁蓁眸光微闪，不仅不避让，反而迎着周氏走上前去，双手扶住周氏的胳膊，语调怯弱无辜地说道：“表嫂这是怎么了？可是嫌蓁蓁舞跳得不好，扰了您的兴致？都是蓁蓁的错……”

这一句茶香四溢的火上浇油，让周氏本就剧痛的神经彻底崩断！

怒火攻心之下，她理智全无，扬起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去：“贱人！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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