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流放
第七十八章 流放
王家的判决来得猝不及防。
快得像一记耳光,王氏一族还没反应过来,脸就已经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周临安理不亏,此番清算虽带报复之心,却从未滥杀无辜。所有的手下留情,都是念在他生母的份上。
王家直系的这一房,有官职的罢免,四十五岁以下的流放,剩下一群年龄太大、没几日活头的,留个宅子养老,每月给点米粮意思意思。至于王家积攒百年的田产商铺、金银细软,全数查抄充公。
旁支族人的罪责更轻,有官职的仅做降职处置,念在是被牵连的份上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日后若再犯什么事,新账旧账一块算,绝不姑息。
继承人王昶被官差押走的那一刻,彻底绷不住了,哭得狼狈不堪。
他年方四十五,这场千里流放,便是他亲外甥周临安,亲手送他的生辰大礼。
反观王家旁支众人,心底都悄悄松了口气。降职归降职,至少人还活着,官还在身上,体面虽然折了大半,比起流放三千里路,那可真是天大的侥幸。
旁支的人倒是松了口气,有几个年轻些的旁支子弟甚至暗自庆幸,幸好当初没攀上家主那一房的高枝,幸好平时来往不算太密。
人就是这样,火烧到自己身上之前,总觉得别人的痛与自己无关,只作壁上观。
京城上下,人人都在私下议论,谁不称赞一句当今天子仁慈宽厚。
陈家的下场还历历在目,满门上下干干净净,连条狗都没留下。对比之下,王家的结局已然格外宽厚。
家主吊着一口气人事未知,可家主夫人安然无恙,那些旁支的王家人也都尽数保全。
没有抄斩,没有灭族,甚至连王家老太太的罪都没有清算。
也有人说这是陛下的狠毒之处,故意给留下个空壳子,让老太太守着一个有名无实的门楣日日夜夜地熬,比一刀杀了更难受。
王家老太太守着翻身都不能的家主,看着她的儿孙都被带走,昔日的荣光全都不见了,她的骄傲也轰然倒塌。
宅子还在,可小小的屋子连个像样的花厅都摆不下。每月给送米粮,可从前王家倒掉的剩菜都比这个多。
京城里的世家们看完这场清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还好,只是王家直系,只是抄家流放。
要是真要把王家翻个底朝天,一个一个地清算过去,那京中牵扯其中的世家,无人能独善其身。
如今没有什么伤亡,没有血腥,甚至算不上惨烈。比起陈家那场血洗,王家这道判决简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流放就流放吧,反正人还活着,到了岭南好好过日子,未必不能重新开始。
可流放路上真的顺利吗?
周临安的手段,从来不止一纸判决这般简单。
流放只是开始,从京城到岭南,三千里路,男女老少全都戴着脚链,走一步拖一步,没人会在意这支队伍里每天少掉的几条人命。
流放启程的头一夜,王昶那位只比他小一岁的堂弟,骨头还没被路磨软,嘴先硬了一路。他生性桀骜,此刻更是把怨气酿成了刀子,走一步骂一句。
骂君王薄情,骂朝堂不公,骂这世道黑白颠倒,连喘出的气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傍晚路过一条河,大家停下来取水。
他蹲在河边,弯腰去捧水喝,忽然脚下一滑,好似被谁一脚踹进了河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再无生息。
等差役闻声赶来,河面早已风平浪静,人影全无。
带队差役叹了口气:“咋就不小心掉河里了呢?纯属意外,你们几个过来做个见证。”
没有人敢说不。
也没有人敢说有阴谋。
队伍中还有一位年轻妇人,带着五六岁的幼子,走得步步艰难。她丈夫去年饮酒纵马,意外殒命,她贪恋王家的荣华才选择了守寡,没成想还赶上了抄家流放。她心里不甘,一路上都在跟孩子说:“太后身体差关咱们王家什么事,这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孩子不懂什么叫莫须有,只是乖乖地点头,跟着重复一遍又一遍。
行路两日,妇人听闻山间有野菇可食,特意带着孩子采了一大捧回来。娘俩喝完了汤,吐着吐着就开始抽搐,等到天亮的时候,母子俩早已僵死在篝火旁,没了半分气息。
同行的差役有人会点医术,蹲下来看了看那锅剩下的蘑菇汤,脸色发白:“毒蘑菇。”
没有人问蘑菇哪来的?
总之人已经死得透透的。
一众流放之人里,最凄惨的当属王昶。
他是嫡系主脉唯一留存之人,也是这场祸事的源头之一,更是犯人中年龄最长的一个。全族上下因他牵连受难,一路受尽同族白眼与怨怼。
他一路上老老实实地跟着走,脚上的铁链把脚踝磨得血肉模糊,也咬着牙没说疼。
他就是想活着。
只要活着到了岭南,只要活着到了流放地,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走了整整两个月,从春走到夏,从北方风沙漫天,走到南方湿热氤氲。衣裳烂成了布条,鞋子磨穿了底,可他活着,好好地活着,一天也没病倒过。
差役们有时候看他一眼,也挺佩服的。
终于,岭南地界近在眼前。
翻过眼前这座青山,山下便是终点。王昶驻足山底,抬眼望着蜿蜒山路,心底百感交集。
他紧绷多日的嘴角,难得扯出一抹松弛的笑意。
山路不好走,走一步滑半步。
到半山腰的时候,山上面的石头忽然动了,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哗啦啦地往下滚。
其他人都躲在一旁,偏王昶走在最前头,被砸了个正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砸下来,砸在他的背上、腿上、腰上,砸得地上的泥土都溅起了血花。
所有人站在安全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等石头不滚了,差役才慢悠悠上前,俯身查验。
他的脸埋在泥土里,后脑勺凹下去一块,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手指还扣在地面上,指甲缝里全是泥,像是死的那一刻还在挣扎和求救。
差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头对着剩下的犯人叹了口气:“这人命不好啊,熬到了地头,让石头给砸死了。”
南方湿热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得野草簌簌作响。
三千里长路,有人绝境逢生,落地寻得新生;有人熬过万难,却倒在终点之前,化作岭南荒山一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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