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拿命相博
车窗外是绵延起伏的山影,被月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温泉酒店隐在半山腰,灯火稀稀疏疏的,不张扬,却透着一种刻意收敛的精致。
周意礼晚上说这里马上就要试营业,他明天早晨要来剪彩,要带她一起来散散心。
可林昭此刻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树影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太巧了。
巧得像是他特意给她制造的机会。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这所谓的散心是不是另一次试探,但她没有退路了。
无论这是巧合还是陷阱,她都必须利用好这个机会。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又开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栋日式风格的建筑前停下来。
门前的石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映出浅浅的光影,侍者迎上来,恭敬地拉开车门,周意礼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林昭没有看他,弯下腰下了车,冷风裹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里的灯光也是暖调的,原木色的装修,角落里摆着一盆造型古朴的松树盆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周意礼,立刻躬身问好,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房卡,带着林昭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庭院里的枯山水。
电梯在三楼停下来,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周意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刷了房卡,推开门,侧身让林昭先进去。
房间很大,里外两间,外面是会客区,里面是卧室,再往里走是一扇推拉门,门外是一个私汤小院,温泉池子正冒着氤氲的热气。
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讲究,却又不显山露水。
林昭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去欣赏那些布置,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身后的门被关上,脚步声绕过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晚上有个局,几个朋友过来。"周意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累了,就先回房间休息。"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半个小时后,楼下餐厅的包厢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周意礼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桌沿上,目光偶尔落在门口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
顾景淮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酒杯,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的,像是一直憋着什么话没说。
菜上了几道,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在聊生意,有人在聊最近的新闻,笑声偶尔响起。
林昭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长发垂在肩头,整个人清冷疏离的。
包厢里的人看见她走进来,笑声都顿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刚才的话题。
周意礼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椅面:"坐。"
林昭坐下后,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景淮脸上。
顾景淮也正好在看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很,他到底是没忍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说了出来:"周意礼,你还真是把那点心思全用在折磨自己上了。"
包厢里的笑声淡了下去,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没有一个人接话。
林昭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意礼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景淮脸上,顿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喝多了。"
顾景淮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什么,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带着那种藏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郁气:"我喝多了?我看是你病得不轻!你把她带在身边,你图什么?图她恨你?图她……"
"行了。"
周意礼的声音不大,却让顾景淮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有看顾景淮,目光重新落在林昭身上,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温和:"如果不想在,就先回房间吧。"
林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景淮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包厢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隔绝了里面残余的喧嚣。
包厢里,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景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转过头看着周意礼,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是疯了,周意礼,你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吗,你以为她只是来散心的?你这是在玩火,你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周意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那扇门,又像是在看更远处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淡淡的:"我总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又能做到哪一步。"
顾景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劝阻:"你这是疯子行为!你会把自己玩死的,周意礼!"
周意礼没有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旁人无法理解的决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另一边房间里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林昭坐在床边,手心里攥着那个小小的纸包,纸包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了,边角微微泛潮,是她掌心的汗。
她把纸包打开,里面是碾得极细的粉末,白色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药片形状。
她盯着那些粉末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杯已经凉了半天的水,把粉末倒了进去。
粉末落入水中,很快就化开了,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看着那些溶解的白色在灯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她刚把杯子放回原位,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门已经被推开了。
周意礼站在门口,大衣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半截,看起来像是刚从酒局上脱身。
他看见她站在床头柜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那杯水上,又移回她脸上。
林昭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可她强迫自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紧。
周意礼走进来,随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表情,是不是做什么心虚的事情了?"
林昭的呼吸短促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了,摇了摇头,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没有。"
周意礼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昭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慢慢坐下来,手指攥紧了床单的边角。
直到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被推开,周意礼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顺着发梢滑落,晕湿了睡衣的领口。
他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随意。
林昭看着他端起那杯水,看着他的手指握着杯壁,看着他把杯子送到唇边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
可周意礼的动作却忽然停在了那里。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偏过头看着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不能喝?"
林昭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一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端着那杯水,看着他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隔着夜色和伪装,直直看穿她心里所有的挣扎和算计。
"没、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周意礼看了她几秒,才垂下眼,低下头,把杯沿凑近嘴唇。
林昭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她看着他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水被咽了下去,而后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转过身上了床。
"早点睡。"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异常。
林昭坐在床边,听着他那句话,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少,只记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喝下去了,他真的喝下去了。
他不知道。
林昭慢慢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身后那道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还活着的气息。
那样的清晰。
他什么时候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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