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情不知所起

顾辞舔了舔唇，面不改色的收回了视线，握着手机继续刚才准备往下蹲的动作。

　　沈灼“啧”了声，终于把视线从手机里拔了出来，伸出手臂拦住他：“不许坐。”

　　“顾辞，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是不是？”

　　顾辞沉默了几秒，只得直起身来，往他手机上瞥了瞥：“……你不是在玩游戏么。”

　　逮他倒是一逮一个准儿。

　　顾辞不是什么按部就班的人，即使有人肯管着他，他还是会偶尔钻个小空子。

　　沈灼深知他这方面的毛病。

　　前些日子雨下的狠，那几天的天气多变，温度上蹿下跳的，尤其是早晚的气温。

　　顾辞完全没有天凉要穿外套的觉悟感。

　　沈灼身体好，而且平时运动量也不小，体温平时就高，随便作人家也没事儿。

　　直到顾辞作感冒了，早上起来就蔫蔫的，直到上课脸红起来，才知道他发烧了。

　　他们坐靠窗最后一排，大清早的，窗户还开着，小凉风吹进来就一个爽字。

　　顾辞趴在桌子上睡觉。

　　脸埋在臂弯，露出来的一侧红的不正常，半袖只盖到他的小臂上方，勾勒出腰间的紧致，衬得他人格外的单薄。

　　他太挑食，在学校怎么吃也长不了肉。

　　这些日子好像还瘦了。

　　沈灼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同桌就是个学习狂魔，除了刷题就是在刷题的路上。

　　早自习趴桌子睡觉？

　　这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是百分之百，在顾辞身上则等同于零，几乎不可能。

　　然后发现人发烧了。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不怕冷，班里好多人都已经裹上了衣服外套。

　　但顾辞还是一身单薄的短袖。

　　他终于深深地意识到，小少爷绝对是个生活白痴。

　　就算不是全白痴，也是半个小白痴。

　　他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

　　沈灼没好气的关上窗户，把皱着眉睡的顾辞扒拉起来，二话没说把衣服丢到了他身上。

　　那人还一脸懵的瞅着他，对他把他吵醒的这个行为十分的不满，表情不悦。

　　沈灼更不悦，把外套罩在他身上，没好气的把人拉了起来：“穿上，跟我去医务室。”

　　回到这时。

　　沈灼刚才的语气，跟当时的极为相似。

　　只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这不，某人没好气的抬起眼：“嗯，正好看见你。”

　　顾辞没话说：“……”

　　沈灼：“又想进医院？挂水还是吃药？”

　　“……我没有。”

　　顾辞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睛，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他一眼，最后收回了视线。

　　为什么心虚？

　　顾辞是个非常讨厌吃药的人，尤其是一年前，因为心理和情绪上的问题，他几乎天天都得吃着各种各样的药。

　　苦不说，真吃的挺痛苦。

　　一把一把的吃，多的数不清。

　　所以他很排斥药这种东西，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形成了一种自然的排斥。

　　算是应激性反应。

　　所以当他觉得快退烧，身体机能可以进行自愈的时候，他把退烧药藏了起来。

　　结果一烧好几天，好不容易要过去的病卷土而来，沈灼给他找东西时候在他书桌抽屉的小角落里看到了退烧药。

　　沈灼当时是真的气笑了。

　　他还以为这种幼稚的事儿只有几岁的幼儿园小孩儿能干的出来，可真行啊。

　　顾辞显然觉得那次的事情被抓包让他很尴尬，表情都囧了起来，耳垂染了红色。

　　好好的翻什么旧账！

　　他摸了摸耳朵，面无表情的抿了抿唇，看着沈灼，认真道：“那都已经过去了。”

　　“没过去，这是前科。”沈灼不听他这套，“作为同桌兼室友，我有责任监督你。”

　　“地上凉，你身体禁不起作，不能坐。”

　　顾辞：“哦。”

　　“累了？”沈灼问。

　　顾辞瞅他，诚实的回答：“有一点。”

　　沈灼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下巴冲地上点了点，“坐我脚上，地上不行。”

　　“……哦。”

　　顾辞瞅了他一会儿，慢吞吞的蹲了下去，摸索着他的腿坐下，后背靠着他。

　　他仰了仰头，对上沈灼垂下来的视线。

　　眨了眨眼。

　　沈灼拍了拍他的头，“继续玩儿你的消消乐吧。”

　　顾辞于是低下头，不理他了。

　　他好像没什么喜欢的游戏，除了消消乐跟数独。

　　沈灼出神的看着少年的发顶，乌黑的发间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衬得特别乖巧。

　　腿上隔着布料感受到少年人后背的温度。

　　轻轻的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没养回来。

　　那两年的自我糟践，实在是太伤身体。

　　沈灼虽然不怎么知道这些，但他现在知道这人哪哪都娇贵的很，这点就够了。

　　他并不觉得麻烦。

　　反而还觉得很庆幸，至少他很会照顾人。

　　那时是头一次，沈灼因为他爸妈的不负责任，没有给予他应有的父爱母爱而觉得庆幸，他自己有足够的生活技巧。

　　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过，沈灼很懂事。

　　考试双百，作业从来不用人催，乐于助人，办公室里没有一个老师不夸夸他。

　　他说校长很喜欢他是真的。

　　他比别人家的小朋友要懂事很多，帮助外公外婆做家务，做饭也是跟外婆学的。

　　外公年轻时候是老师，教会他很多东西。

　　所以自从离开家，上了寄宿学校之后，假期里沈灼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通常都是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

　　阿姨很少过来。

　　沈灼的领地意识特强，不喜欢别人踏足他的地盘。

　　发烧的时候他自己挂水买药，每次生病都是一个人，外公外婆不在，他是没有人管的。

　　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们从来没了解过。

　　只知道儿子进入了叛逆期，不听话，平时抽烟喝酒，喜欢四处惹事，打架。

　　不服管，大概是他们对沈灼最大的印象。

　　除了外公外婆，哪有人知道沈灼以前是少先队员表率，年年都被评三好学生。

　　他曾经拿到过的奖状，荣誉证书，被外公外婆好好的放了起来，存了一箱子。

　　样样都是最优。

　　沈傲天和秦雪确实是一对不称职的父母，哪怕到了现在，他们也没合格。

　　爱意不满，责任不够。

　　他们只要用心一点，就会发现沈灼的叛逆期其实是从初三那年忽然开始的。

　　那一年沈傲天和秦雪的事业有一部分主干从国外向国内发展，他们回国的频率，以及就在国内的时间大幅增加。

　　于是，想起了有这么个儿子。

　　莫须有的愧疚袭来，他们开始试图缓和与儿子之间的关系，开始介入他的生活。

　　然后很快就发现，儿子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没有优秀到闪闪发光。

　　他叛逆的令人发指，把人打进医院，考试倒数第一，一身的违纪，桀骜不驯。

　　他们终于发挥了父母该有的职能，教育。

　　于是这场拉锯战开始了。

　　在沈灼看来，这一切都非常的可笑。

　　凭什么呢？

　　除了很小的时候，那是在他走路还会踉跄摔跤的年纪，他抓着这两个人的衣袖，哭闹着求他们不要丢下他。

　　然后被丢下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关于属于父母的记忆。

　　甚至连那些都已经模糊了。

　　为什么会有父母认为，给予孩子足够的钱花，给他良好的物质条件，就足够了？

　　沈灼不理解。

　　不过还好，外公外婆的存在填补了他最缺失的东西，他拥有着纯粹的爱意。

　　他也是有人爱的。

　　所以尽管缺少了童年中无比渴望的东西，他还是潜移默化的懂得怎么去爱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庆幸。

　　如果跟着那对夫妻长大，沈灼无法想象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纨绔？垃圾？

　　拿钱砸人？

　　能混蛋到什么程度？

　　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到，但可以肯定，他绝对绝对不会，比现在的这个模样好。

　　尽管他现在在外人眼里看来，也很烂。

　　他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

　　这些在他人生中，非常不好的经历，使他在遇到了很喜欢，想要保护的人时，点点滴滴最终成了很重要东西。

　　他可以很好的去喜欢他想要喜欢的人。

　　也许做不到最好。

　　但沈灼可以无保留的给予顾辞他拥有的，很干净，又不太多的所有温柔与暖意。

　　这就足够了。

　　年少时的情愫热烈而不掺杂质，一腔热血绕啊绕，最终圈在少年葱白的指尖上。

　　于是不顾一切，从来不用考虑那么多。

　　心底开出的花朵成长到参天，穿过云霄，探到深夜的云端上，抓到了最亮的星星。

　　他小心翼翼的把那颗星星推到月亮旁边，悄悄地祈祷，你要替我保护好他。

　　月亮要永远发光。

　　月亮永远高高在上，星星心甘情愿臣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从学校离开后。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黑色SUV平稳的开在路上。

　　顾辞坐在副驾驶，被安全带圈住，他懒洋洋的靠着椅背，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

　　他白皙葱白的手指搭在腹间的安全带上，黑色衬得他漂亮的手看上去更甚几分，食指微微曲起，偶尔轻点着。

　　暗下来的天色总会给人沉重压抑感。

　　但顾辞此时的姿态很放松。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车辆拥挤的很，全都是刚从国际部结束会议后出来的人。

　　他盯着侧道上前方不远处的车，想到刚刚沈灼不情不愿被他爸抓上车的模样。

　　没忍住勾了勾唇。

　　像个叛逆的小朋友似的，不知道心情又要有多不好了，然后可劲儿的气人。

　　他心情其实不错，想笑，又有点心疼。

　　本质上来说，顾辞绝对不是一个‘世界以痛吻我，我仍报之以歌’的人，但沈灼骨子里的温柔，让他觉得他是。

　　被辜负，欺负那么久，仍然坚决，善良。

　　顾辞向来不理解这样的人。

　　因为他太清楚，他自己的所有缺点，除了学习跟脸能拿得出手，他一无是处。

　　他差劲透顶了。

　　他还厌恶死这个世界。

　　他一度对这个世界失望，活着都觉得不耐烦。

　　既然谁都能抛弃他，他凭什么不行？但总有那么多的道德压迫，让他活也不自在。

　　他讨厌死了那些所谓善良，美好一般的存在，明明被辜负，为什么还要做圣母？

　　可沈灼不一样。

　　顾辞看着窗外，车辆不停倒退，被风吹动簌簌作响的树叶交相嬉闹，沁凉的晚风拂到脸上，让人愈发清醒。

　　他从来没这么清楚，沈灼是不一样的。

　　沈灼的温柔是给顾辞的。

　　独一无二，不复刻，不廉价，不给别人。

　　顾辞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厌恶那些善良，真诚，一切看起来美好的东西。

　　他只是介意，自己没有。

　　他失去的太早，早到还没来得及长大，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已经被强迫成长。

　　“唉……”眯了眯眼睛，把自己从这些光怪陆离的思绪中拽出来，顾辞轻轻笑了。

　　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也要努力过去。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下，汽车里安静的除了播放的音乐以外没有一点声音。

　　顾远成专心的开着车。

　　顾辞晕车，不喜欢柠檬味熏香的味道，这次来的时候被顾远成换成了薄荷的。

　　跟沈灼的薄荷味儿有点像。

　　他偏头看了顾辞一眼，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小辞，你跟同桌相处的挺好的吧？”

　　顾辞落在窗外的视线收回来，漆黑宁静的眼睛里还有未完全散开的浅浅笑意。

　　他顿了顿，看向顾远成，眸中透出疑惑。

　　“嗯？”

　　“爸爸见你跟那个男生关系好像还不错，多交交朋友也是好的，没必要把心思都扎在学习里，”顾远成说，“轻松点。”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对于这个儿子，顾远成最希望的是他可以活泼一点，不用那么努力刻苦。

　　顾家可以给他很好的生活。

　　比起前途，顾远成更愿意见到孩子生活过得轻松些。

　　他知道顾辞心思重，一直有心结打不开。

　　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顾辞歪头，安静的冲着顾远成笑了笑。

　　“爸，我知道。”

　　“那个孩子叫沈灼是吧，”顾远成也笑了，温声说，“爸觉得他性格不错，长得也挺帅，挺阳光的，跟你正好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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