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辞宝以后都不会难过了

顾辞摇头，裹着被子把自己从里到外的藏好，闷声说：“不用，就这么睡就行。”

　　“行。”沈灼轻笑了声。

　　窗外起了风，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吹的打到窗户上，伴着铝合的窸窣声响。

　　屋外是廖廖寒冬，屋内温暖的惬意。

　　顾辞埋着脸说话的声音压的很低，也很轻。

　　“我以前不懂事儿，也不爱学习，成绩差，特别不听话，还动不动就惹他们生气，但其实我比他们脾气还大。”

　　“我不讲理。”

　　沈灼落在他胃部的手一顿，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随即便恢复了若无其事。

　　他意识到，辞宝是在主动开口，告诉他。

　　他一直都很想知道，却从来没有刻意问过的事情，让辞宝很难过的过往。

　　心尖微动，他的动作无意中变得轻，柔，仿佛怕吓坏了枕在他怀里说话的人。

　　吓坏了就听不到了。

　　沈灼懒洋洋的“嗯”了一声，低声问：“然后呢？”

　　顾辞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似乎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轻地说了下去。

　　“每次到最后都要我妈来哄我，我特别爱过生日，我妈就说只给我过到十八岁。”

　　“我说行啊，但其实我当时就想，过到几岁等到时候还不是我说了算，可我连十五岁都没到呢，我妈就走了。”

　　“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在我奶奶家过的，当时有一堆人，桌子上摆着生日蛋糕，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我姐我妹都在，我爸工作忙啊，那天也在忙。”

　　“可蜡烛刚点上，他就接了一个电话，连长寿面都没吃一口，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顾辞每年过生日都要请江锦航和另一个发小来家里吃一顿，买个蛋糕，再买一堆吃的。

　　支个火锅，说说笑笑的过。

　　凌可珍的事儿实在太突然，谁都没料到，之后没多久就到了顾辞十五岁生日。

　　十二月初八。

　　顾辞的生日是腊月二十，那天是阳历一月二十九。

　　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啊，过去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眨眼就不见了。

　　顾辞却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生日。

　　他现在大概可以理解顾远成的心思想法了，顾远成心疼他们，想给他们好的。

　　一直想告诉他们，没有了妈妈也没关系，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可是又怎么会一样呢？

　　他们一家四口，不论少了谁，怎么叫家。

　　顾辞小时候淘气，交的朋友都是不听话的，抽烟谈朋友，他成天跟他们混在一起，顾远成跟凌可珍其实不赞同。

　　顾辞不听，顾远成他们也就不加干预。

　　不跟着瞎学就行。

　　孩子交朋友是自己的自由。

　　直到有一次村里大队放电影，几个小伙伴逮着机会出来玩，没一会儿就无聊了。

　　几岁的小孩子么，胆儿大，想起一出就是一出，他们一波人里的一个小小子，出村去隔壁村找小朋友玩去了。

　　剩下的几个小孩儿还在看电影，等了挺长时间了那小小子还没回来的迹象。

　　小孩们开始着急了。

　　因为那电影眼看着就要放到结束了。

　　看看时间，九点多了。

　　要知道，十岁都不一定到的小崽子那时候睡得都早，九点就算很晚的时间了。

　　几个小孩儿挨着脑袋合计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要结伴出村去寻找好朋友。

　　顾辞就在其中一个。

　　那村子远啊，黑灯瞎火的，走得远了路边的路灯都没开，也没手机，就摸黑。

　　小孩儿胆子大破天，也不知道害怕。

　　直到走出的远了，开始有点害怕了，于是几个小孩儿就改成手拉着手，继续走。

　　顾辞不跟他们手拉手。

　　那时候才零几年，互联网产业都没怎么发展起来，手机也才发展到诺基亚。

　　小孩儿手里没有手机，也没有通讯工具。

　　到最后也没找到那个出去找小朋友的小小子，几个小孩儿又摸着黑走回去了。

　　历尽千辛万苦回去之后却发现电影已经结束了。

　　村子里几家大人找孩子找的兵荒马乱，看到几个小孩儿从村子外边回来了。

　　能不生气吗？

　　有脾气爆的家长已经拽着孩子胳膊一脚踹上去了，连说带骂的就提溜回去了。

　　顾远成跟凌可珍也生气。

　　但没动手，什么也没说就带着顾辞回家了。

　　回家之后这是顾远成跟凌可珍第一次明令禁止的跟顾辞说，不许再跟他们玩。

　　他们不学好。

　　顾辞也知道自己错了。

　　抿着唇绷着脸什么也没说，算是答应了。

　　但是小孩子真那么听话吗？

　　当然不可能。他以后还会跟他们玩儿，只不过变成了偷摸的，躲着大人一起玩。

　　拿什么一起写作业啊，去朋友家查资料啊，当借口，有时候玩到很晚才回去。

　　小时候以为爸妈什么都不知道，还总是为此而沾沾自喜，长大后才明白。

　　孩子有什么能瞒的过家长呢。

　　后来升了初中，也说不出为什么，找不出理由，顾辞自然而然的就跟他们疏远了。

　　反而跟小时候关系比较平，不怎么混在一起的江锦航和冯磊俩人玩到了一起。

　　关系也越来越近。

　　后来冯磊出国了，跟顾辞玩的上的就剩下了一个江锦航。

　　顾辞每次过生日也只叫这两个人来。

　　十五岁生日那天没用他叫，两个人自己就过来了，人人都面色如常，一如既往。

　　似乎真没有什么不一样啊。

　　除了冯磊跟江锦航吃过蛋糕之后把准备的生日礼物放下，说就不留下吃饭了。

　　除了顾远成接了一个电话后表情歉意的看着他，跟他说爸爸有个饭局，得过去。

　　除了他的生日上没有了凌可珍以外，真的是一切如常。

　　叔叔笑着看着他，说赶快吹蜡烛吧。

　　其他人站在桌边，也都满眼笑意的看着他，是亲人的疼爱。

　　顾辞没什么表情的垂下眼，鼻尖和眼眶的酸涩让他几乎忍不住，差点泪如雨下。

　　他闭了闭眼，把所有情绪都咽到肚子。

　　心想，许什么愿呢。

　　在学校每天到了晚自习，闲下来时候，他趴在桌子上，总是忍不住望向门外。

　　教室的门关着，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

　　他忍不住的想，会不会这一切只不过是做梦而已呢，梦醒就可以结束了。

　　他做错了事，违了记，老师生气了罚他，凌可珍就出现了。

　　温柔的教育他，不许再淘气。

　　他想，如果生日愿望真的可以成真，他可不可以许个愿让凌可珍回来啊。

　　后来，他就长大了。

　　那天晚上，生日蜡烛被点燃，忽明忽暗的火光闪烁之下，他面无表情的睁开眼睛。

　　凌念正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染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辞分明看到，女生望着他的眼眶通红，好像要哭了。

　　顾辞于是眨了眨眼，逼走了所有难过。

　　他不能难过。

　　他只能在没人的时候难过。

　　他要争气啊。

　　“其实我早就不想过生日了，但我又不甘心，是她说的，要给我过到十八岁。”

　　“我不想食言……好困啊，沈灼，下次再给你讲吧，我要撑不住了。”说到最后，顾辞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越来越小。

　　直到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了，他抱着沈灼腰的手很紧，手指抓紧他的衣服。

　　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卧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灼低着头，过了好久才有动静，他喉结滚了滚，桃花眼里一片晦暗之色。

　　是难过，是无奈心疼，也是不知所措。

　　明明只是从十四岁到十五岁的跨度，他的辞宝却好像跨越了不知道多少难。

　　一年那么快。

　　可他的辞宝把自己困在里面，不肯出来，到了现在依然在那一年里迷着路。

　　沈灼想编织一盏启明灯给他。

　　排除万难递给他，告诉他，爱他，念他，陪着他，对他好，拉着他的手走出来。

　　看看阳光，看看风景。

　　顾辞叙述时声音很低，很轻，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偶尔泄露的颤音暴露了他。

　　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变成了他的心结，缠绕着心脏。

　　沈灼能懂，他无法感同身受，可仅仅是这样，已经让他难过的不知道怎么办。

　　那么前面的故事呢？

　　他的小少爷，他的辞宝还有什么没说？

　　沈灼不敢想。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已经安静入睡的人，目光落在他的发顶，心脏疼的发闷。

　　好心疼啊。

　　真的好心疼啊。

　　“怎么这么可怜呢。”沈灼指尖揉了揉他微红的耳尖，声音低的仿佛在自言自语。

　　顾辞说的不多。

　　可他觉得全世界都欺负了他的小少爷。

　　明明是被宠着长大的。

　　那就合该一辈子都被宠着，怎么到了中途就岔路了呢，老天爷太不是东西了。

　　睡着的人好难过。

　　清醒的人比睡着的人还难过。

　　这一次，沈灼更加清晰的明白，原来这样喜欢一个人，并不完全是甜的。

　　会欢喜他的欢喜，更欢喜，难过他的难过，更难过。

　　他所有关于爱情欢喜忧乐的课程都来自于怀里这个人，紧紧的包围着他。

　　还未成长，就已经要承担。

　　“辞宝，你以后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沈灼低下头顾辞耳边轻柔地说道。

　　他像小孩，也像在哄小孩“以后我对你好，我把那些都补给你，你开开心心的。”

　　“好不好啊，辞宝以后都不会难过了。”

　　明知道睡着的人听不见。

　　可他就是要他听不见，听不见才可以说。

　　“我永远不离开你。”

　　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

　　睡眠中的顾辞微不可察的动了动，脸颊贴在他怀里，眼角轻轻滑下了一滴泪。

　　很快便渗进了被子里，仿佛未曾存在过。

　　他脸在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紧接着便彻底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好长。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跑到了西边的尽头，最后一点昏黄擦着褐粉色的窗帘。

　　风停了。

　　黄昏中的鸟儿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欢快。

　　顾辞睁开眼睛，有点发涩，他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摸了摸眼角。

　　被人轻轻地擦拭过，依然留着湿润温暖。

　　顾辞往后仰了仰头，一双漆黑潮湿的眼睛露出来，视线扬起落到沈灼脸上。

　　沈灼依然保持住他睡着前的姿势，靠着床头。

　　他的一只手落在顾辞的胃上，温暖的体温透过卫衣，捂的他那块儿皮肤有些滚烫。

　　另一只手以一种占有保护的姿态，落在顾辞的背后，把他划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灼睡着了。

　　他头靠着身后的墙，因为中间隔着床头柜的板，睡得很不舒服，眉轻轻皱着。

　　或许是怕惊醒睡着的顾辞，他一点儿也没敢动。

　　顾辞安静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垂下眼，乌黑浓密的眼睫湿润纤长，自然而然的卷而翘着，很漂亮。

　　他轻轻的挪开沈灼的手，微微起了身，手臂撑着一侧的床板，把身体撑了起来。

　　沈灼的睡颜很乖。

　　褪去情绪，嘴角抿着，除去微皱的眉心，五官精致的令人惊叹，是个大男孩。

　　他的五官本来就很乖，又乖又痞，是那种帅到会让女孩子一眼心动的人。

　　哪怕随便搁到人海里也能一眼抓到。

　　天生就是耀眼的。

　　顾辞撑着身体看他，眼神专注，漆黑安静，半晌，他往前，微微凑近了些。

　　近到鼻尖贴到沈灼的，能感觉到沈灼往下押的眼睫轻轻的碰到了他的脸。

　　他小心的，轻轻地低下头。

　　永远……

　　所以永远究竟有多远呢。

　　远到海岸线遥遥看不到尽头。

　　码头没有终点，云彩坐了飞机也触摸不到，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触碰。

　　可沈灼说，永远都不离开他。

　　知不知道，这么好听的话说出来就变成誓言了啊。

　　知不知道，他会当真的啊。

　　无声的叹了口气，声音接近无声，喃喃道：“沈灼，我听见了，我会当真的。”

　　你说的这么好听。

　　我忍不住当了真，你就不要骗我啊。

　　他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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