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一切都会变得很好
……
顾辞走出教学楼,雪夹着风直接扑到了脸上,凉意侵袭上来,他把脸往围巾里埋。
穿得厚,寒气也没那么逼人了。
他手缩在袖子里塞进口袋,走到校门口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把假条递进去。
门卫低头看了眼,又看了顾辞一眼。
电子识别的门“叮”的一声响,自动的缓缓打开,门卫面无表情的呼了呼脸。
“走吧,回来销假,别晚了。”
顾辞点了下头,他略显茫然的在校外的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摸出手机来。
手探出袖子的那一刹那明显顿了一下。
……冷。
雪下的大了,消息栏几分钟前刚弹出的通知。
——“尊敬的先生,您好,由于雪天道路受阻,公交车于8、9两日停止运行。”
“……”
顾辞清空了消息栏,呼出的空气都变成了白雾,面无表情的打开app叫了辆滴滴。
凌可珍的墓地并不在这边,而是在他们家市郊外的一处墓地,离得有点远。
因为上学的原因,总是遇上工作日,顾辞上学不放假,顾远成都是自己去墓地。
只有清明和除夕早上才带着两个孩子去。
凌念他也是不带的。
顾远成每次去墓地都是早上去,顾辞为了错开他,于是把时间放到了下午。
顾远成并不知道。
顾辞也不想让他知道,凌可珍离开后的不久的一天,他碰巧下楼喝水时曾听见顾远成单独在卧室里压抑的哭声。
铁骨铮铮的大男人,竟然哭的那么痛。
顾辞端着热水,面无表情的在客厅站了好久,直到手里的水杯重新变得冰凉。
水凉了。
他却好像更冷。
比夜里阳台的风还要冷,让他忍不住的颤抖。
凌可珍刚离开的日子里顾辞不能接受,那些日子里状态也总是浑浑噩噩的。
那时候小,有时候握着手机坐在阳台发呆,在微信给凌可珍发消息,试图欺骗什么。
什么话都说过。
有委屈,有道歉,有指责,甚至有怨恨。
他怨恨谁啊。
怨恨凌可珍抛弃他,不要他,怨恨顾远成当不好丈夫,没有照顾好他妈妈。
最怨恨他自己,为什么总是任性,不听话,惹凌可珍生气,上学走前跟她吵架。
他跟凌可珍最后一次见面,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他妈是因为争吵,哈。
多混啊他。
少年人走投无路时总喜欢把难过推开。
仿佛把事情怪在什么人身上,找一个可以怨恨埋怨的点,就可以舒服点儿。
其实这就是一种自我折磨。
他越是怨恨就越是难受,压抑的自己生了心里病。
直到有一次放学回来,顾远成开车接他回家,车里安静又沉闷,顾远成忽然开口跟他说,“以后别再发那些了。”
顾辞下意识偏过头看他。
男人的声音沉,哑的更压抑,带着显而易见又小心翼翼的颤抖,“她看不见了。”
顾辞呆了呆。
愣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回过神的那一瞬间,他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彻底崩溃。
从凌可珍被送进医院抢救,急救室的灯由亮再暗,以及那之后再有的种种。
除了最开始抓着顾远成衣领的失控质问,他就再也没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一直都是麻木,沉默的。
但那一刻的少年,压抑的哭声闷在嗓子,埋着脸,肩膀颤抖的停不下来。
直到最后脸色惨白,干呕到近乎脱力。
回到家之后他再次恢复了那种沉默,安静,麻木的状态,除了眼睛红了以外。
他太安静了。
以至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顾远成才意识到,儿子的心理好像出了问题。
心理医生告诉他,顾辞是把所有事情都闷在了心里,各种负面情绪纠缠,走不出来,最终导致有了抑郁的倾向。
好在注意得早,只是轻度的抑郁而已。
他有一些心理障碍。
那个微信号是他的精神支柱。
顾远成的突然戳破,相当于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打破了他自我保护与开解的屏障。
他再也找不到什么来安慰自己,就被困在了漆黑的胡同里,反复诘问自己。
这种情况并不好治。
因为心理医生在进行了几天的开导与治疗之后发现,顾辞的心里防备太深了。
他不信任外人。
别人问话大多时间也只是沉默,回答的问题很简洁。
换而言之,他拒绝开导,拒绝治疗。
世界分成两半。
有一半天塌了下来,洪水倾泻,淹没了他。
另外半边天死死的拽着他。
这种不配合不积极的病人最是让人头疼,而因为聪明,他甚至清晰的知道。
自己生病了。
顾远成那段日子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两鬓边几天间就染了白霜。
他没有再去公司,坐在客厅里抽了好几天的烟,终于决定把顾辞送到京城去。
心理医生提议,或许换一个环境,远离这个构成记忆的关键地,可能会好些。
最开始也是没什么进展的。
后来过了大半年,顾辞好像突然自己想开了。
对于心理医生终于变得不那么排斥了,积极的接受治疗,好好吃药,睡觉。
除了比以前更沉默以外。
再后来好像已经完全好了,也就是几个月前,顾远成才动了把他接回来的心。
而那些落下的病根,体寒,胃病,对黑暗和鲜血的应激性反应,林林总总的病痛。
甚至连顾远成都不是那么清楚。
顾辞表现得好了,抗抑郁的药停了,身体看起来也无恙,至少外人开起来是。
他确实可以控制住不去伤害自己了。
无数次黑夜坐在阳台吹着冷风时,他都恍惚的觉得,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
他想走过去看看。
但他的理智在敲警钟,告诉他不可以。
危险的讯号疯狂叫嚣。
他在理智与恍惚中挣扎着,努力自我说服。
甚至有一次他抵着阳台的栏杆往下张望,而后猛然惊醒,往后退了几步。
尽管这只是二楼。
可若是,他们家不住别墅,不是二楼呢?
也是那一次,顾辞退回安全区后,怔怔的看着黑夜,终于意识到,他好像生病了。
沈灼的出现,像是他的一道分水岭。
是第二道分水岭。
凌可珍是一道,沈灼则是另外一道。
这中间隔着的,是无尽黑夜。
在黑夜里待久了,忽然照进来一束光,顾辞这才发现,趋光的本能抗拒不掉。
当有一个人可以察觉到他的坏情绪,唯一的一个,并且保护他的情绪,安慰他。
不是戳穿,是小心的保护。
下雪天并没有改变交通的拥堵状况,顾辞从学校门口到目的地一共用了近一小时。
下车时付款他的脸色苍白难看的可怕。
路程还没过一半他就开始晕车。
此时胃里翻滚撕扯着,顾辞握着手机,手按着胃部,在路边蹲着待了好一会儿。
他晕车不像别人,吐过之后就好很多,他胃里难受,但不压到极点就吐不出来。
这种晕车最是难受。
过了得有将近二十分钟,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唇瓣上几乎没有血色,手机震了震,他按开锁屏,是沈灼发过来的消息。
——【沈灼:晕车了吗?我外套口袋里有薄荷糖,含两颗找个地方缓一下。】
有消息延迟。
这是半个多小时前的消息。
他抿着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往口袋里摸,很容易的抓到了一把糖。
五颜六色的糖纸。
尽管难受,嘴角还是轻轻扬了一下。
他摸出一颗来撕开包装咬进嘴里,清凉在口腔散开,他找了个亭子,又蹲了一会。
地上的雪已经有一点厚度了,被他踩的咯吱咯吱响。
顾辞露出来的指尖被冻得有点红,他握着比手还冰的手机,慢吞吞的敲字。
【顾辞:哦。】
对方竟然秒回。
顾辞看着屏幕眨了眨眼。
【沈灼:到地方了?】
【顾辞:沈灼,你怎么上课玩手机?】
沈灼:“……”
沈灼:“…………”
操,太死亡了。
物理课上,沈灼桌子上摊开着物理试卷,心里猛的一跳,一拍额头,心说要坏。
把顾辞临走前的话给忘了。
他咂了咂舌,看了眼讲台上滔滔不绝挥笔迅速的老师,讲面不改色的敲字。
【沈灼:因为我刚好有不会的题,拿手机查资料啊,正好就看见了你的消息。】
【沈灼:乖巧懂事.JPG】
顾辞嘴角动了动,沈灼这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夫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有学来的。
他就还没见过他做题有用手机查资料的时候。
【顾辞:微笑/微笑/微笑】
【沈灼:冷吗?你现在在哪儿待着呢?别在外面乱晃悠,淋雪也会感冒。】
【顾辞:哦。】
【沈灼:辞宝,你乖一点,要听话。】
【顾辞:忙,不跟你说了,快学习,你别玩手机了。】
顾辞冻狠了,手指都快没知觉了,于是不聊了,把手机丢进外套机手缩回去。
口中的薄荷糖化的差不多了,晕车的难受劲头也被压了下去,他稍微好了一点。
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墓地。
这种天气几乎没有人往这里来,顾辞没有进去,而是先去了附近的花店里。
他买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
中间有一抹粉色的,不太显眼的满天星。
凌可珍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爱勤劳,平时也很喜欢养养花花草草,在村子里住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两棵月季。
每到夏天花开的时候,他跟凌念的房间的茶几上便总会插上几朵月季花。
没几天开败了,又换上新的。
整个屋子里都是淡淡又好闻的月季花香。
墓地建的高,走了很高的台阶才上去,路上雪厚,顾辞不小心滑了几下。
他不由走的小心了些,摔倒了会把衣服弄脏。
回去被沈灼见了很麻烦。
墓园里,几排墓碑上都覆了雪,纯净的让人踏足时不禁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顾辞没什么表情的垂着眼,花束拿在手里,也落了雪花。
他按着记忆找到凌可珍的墓碑,此时墓碑前已经放了两束花,一束百合,一束月季。
脚印被雪掩去了些,但还能看出痕迹。
两串交错。
应该是顾远成和凌念放的。
花束也盖了雪,零零散散的白衬着艳色。
百合已经跟雪快融在一起。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缓缓的蹲下,把手里这束小雏菊放过去,跟百合月季放在一起。
他伸手扫开一片雪,要坐下时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轻叹了口气,改成了蹲。
顾辞每次来,都会多待上一会儿功夫。
这是他跟老吕请这么久假的原因。
他想跟凌可珍说说话。
但是沉默了很久,他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又要说些什么。
墓碑上的女人温柔而美丽。
顾辞微扬着眼睫看她,仿佛在回忆。
他真的有些记不清了。
妈妈的样子好像已经模糊了,一点一点丢掉。
只记得那些温柔,争吵。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淡淡的开口,“妈,我来看您了,今天下雪了,还挺大的。”
“我有点想你,但已经没以前那么想了。”
“我爸跟我姐已经来过了,他们都很好,我……也很好,病都好了,就落下了一点小病,好好养一养就都能好了。”
他又安静了下来。
微蹙眉想了想,想起什么,接着继续说,“我转学回来了,上次考了班级第一。”
“同学都很好,班主任老师也很好,我……同桌也挺好的,特别照顾我,我跟他们相处的不错,学习也都跟得上。”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跟沈灼也没有,此时絮絮叨叨的说着,说的都是日常生活。
有些搞笑的小事情,也有糟糕的事情。
他把能想起来的都拼凑起来说了出来,他说了顾远成找到了一个伴侣的事情。
“我见到她了,很温柔,对我和姐姐的态度也很好,没有恶毒后妈的桥段,”顿了顿,他忽然嗤笑,“您能看得见吗?不过我们也长大了,不会被欺负。”
顾辞以前没那么懂事的时候,是怨的。
他那时候特别想问问凌可珍,有没有后悔过,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有没有一点愧疚,对他和凌念,对抛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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