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剑当关,一言诛心
阿宽嘶吼着,双臂青筋暴起如小蛇,手中长橹几乎要被他生生折断。
黑影般的小船在火光与激流边缘疯狂擦行,木板剥落的刺耳声响,压过了身后水匪的怒骂。
一阵剧烈颠簸后,小船终于冲出窒息火线,重新扎入浓稠如墨的江雾。
火光被甩在身后,四周重回死寂灰白。
江风裹挟着焦糊味与水汽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转舵,向东南,前面就是废弃渔港。”
姜离声音依旧清冷稳静,连呼吸节奏都未曾乱过。
她立在船头,任凭飞溅江水打湿鬓发,目光穿透迷雾,精准锁定记忆里的航标。
半刻钟后,船头轻轻撞上一片腐朽木栈道。
此处是荒废数十年的小渔港,芦苇丛生,几艘半沉旧渔船如巨大鱼骨,森然横在浅滩。
“他在那艘挂断红绸的旧船里。”姜离指向深处船影。
众人弃船登岸,脚下淤泥没过脚踝。
萧景珩走在姜离身前,长剑已然出鞘,往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沉若寒潭。
姜离轻车熟路翻进破旧渔船舱底,拨开烂鱼网与腐草,在隐蔽夹层上轻叩三下——两长一短。
“老周,是我。”
舱内只有细微的牙齿打颤声,无人应答。
萧景珩上前,想用剑尖挑开活动木板。
木板掀开的刹那,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身影猛地窜出,挥舞锈迹鱼刀疯乱劈砍。
“别杀我!沈大人,证据我全烧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吧!”
老周歇斯底里哀求,凹陷的双眼里写满绝望。
萧景珩身形微动,轻巧侧身,便捏住他的手腕。
可当老周看清他那身虽被水打湿、仍显皇家威严的绯色劲装时,浑身剧颤,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皇家……你是朝廷的人……”
老周绝望大笑,泪水冲开脸上污垢,“沈知舟好狠的心,竟请宫里贵人来灭口……天要亡我!”
他惨笑着缩向船舱角落,无论萧景珩如何示意,只抱着头反复念叨“别杀我”。
“他吓疯了。”萧景珩皱眉看向姜离,“他认定我是沈知舟的人,这种状态下,什么都不会说。”
就在此时,平静江面突然传来沉闷号角。
“呜——呜——”
数道火把光芒穿透大雾,从渔港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江浪狂妄阴鸷的声音在江面回荡:
“九殿下,苏大人,寒江虽大,沈公要的人,谁也带不走!这处死港,便是你们葬身之地,还不束手就擒?”
水匪船只极快,转眼已能看见船头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萧景珩低头看了眼瑟缩的老周,再看向神色平静的姜离,忽然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那是这位九皇子真正露獠牙时的标志性神情。
“姜离,这里交给你。”
萧景珩将一枚信号弹塞进她手里,反手拔剑,独自走向船头,“给我一炷香。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一个能开口的老周。”
“一炷香?”姜离挑眉。
“足够了。”
萧景珩纵身一跃,踏着漂浮烂木,直冲最近一艘匪船。
身法快如绯红闪电,在浓雾中穿梭不定。
他深知硬拼不智,借小船灵活,在水匪合围缝隙中游走。
“放箭!射死他!”江浪在后疯狂叫嚣。
可大雾成了萧景珩最好的屏障。
他不重手杀人,长剑划出凌厉弧线,每一剑都精准斩断匪船桅杆绳索与风帆。
浓雾视线受阻,一艘匪船失帆失控,猛地撞向同伙;另一艘舵索被斩,原地疯狂打转。
萧景珩借混乱不断变换位置,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水匪根本分不清他身在何处。
“他在左边!”
“不,右边!在那,啊——”
惨叫声四起,严密包围圈在大雾与恐惧中彻底乱套。
江浪想集结人手,却发现号令无法传递,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队如无头苍蝇般互撞。
与此同时,破船舱内。
姜离缓缓走到老周面前,没有扶他,只是蹲下身,用平稳得近乎无波的声音开口:
“江上浮萍,落叶归根。老周,这句话,你可还记得?”
老周瑟缩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抬头,难以置信盯着姜离:“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当年姜家老太爷,对核心账房定下的死契暗语。
意为姜家无论遭遇何等变故,只要暗语对上,便是家主亲临,需舍命相护。
“你父亲姜文渊三年前被沈知舟陷害入狱时,是不是亲口告诉你,带原稿逃离京城,隐姓埋名,等一个能为姜家翻案的人?”
姜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砸在老周心头。
“你是……二小姐?”
老周浑浊眼中爆发出惊人光亮,死死盯着姜离清冷的脸,试图寻到当年娇纵大小姐的影子,只看见历经生死的沉静。
姜离从怀中取出一枚沾着些许血迹的姜家传家玉章,放在他颤抖的掌心。
“沈知舟未倒,但快了。外面那位九皇子,是世上唯一敢与沈家叫板、也唯一能保你性命的人。”
姜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冽坚定,“老周,你已经躲了三年。你是想一辈子烂在这发臭船舱,还是随我回京,在金銮殿上,亲手撕碎沈知舟伪善面具,为姜家一百三十口冤魂讨回公道?”
老周看着玉章,苍老手指反复摩挲纹路。
良久,他爆发出压抑三年的恸哭。
他对着姜离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在腐木板上,闷响阵阵。
“小姐……老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此时,外间打斗声渐弱。
萧景珩一剑荡开江浪挥来的大刀,借力后退,稳稳落在废墟岸边。
袖口沾了几点血迹,长发微乱,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傲,却愈发炽烈。
江浪座船已逼近岸边,看着死伤过半、乱作一团的手下,气得脸色铁青:
“萧景珩,你身为皇子,竟为一个废妃与沈家叛奴自毁前程!今日你纵有通天本事,也休想带证人离开寒江!”
“是吗?”萧景珩挽了个剑花,漫不经心抹去脸颊水珠,“沈知舟只把你当条弃狗。他早已在书房写好‘绝笔’,一旦你失手,所有罪名全推到你这‘谋财害命的水匪头子’身上。你以为,你还有回头路?”
“住口!沈大人待我恩重如山,休要挑拨离间!”江浪怒吼,“上!格杀勿论!”
水匪挺刃欲作最后一搏时,姜离扶着老周,缓缓从船舱阴影走出。
老周脚步虚浮,眼中却燃着向死而生的决绝火焰。
姜离立在江岸高处,一袭青衣在惨白雾气中格外出尘。
她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水匪,忽然提高声音,在狭窄渔港上空反复回荡:
“江浪!你口口声声为沈大人,可你回头看看你身后的兄弟!”
姜离指尖划过满脸惶恐的水匪,“大雍律法,私截朝廷重案证人、围攻当朝皇子,此乃谋逆大罪!按律,当灭九族!”
一语落下,气势汹汹的水匪动作齐齐一滞。
“你们以为自己在替贵人办事?”姜离冷笑,目光如刀,“沈知舟是清流之首,最重名声。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为平息圣怒,你们这几百条性命,不过是他堵大理寺嘴的‘匪类流寇’。到时候,你们老家父母妻儿,谁来照料?谁又会为你们这群‘反贼’收尸?”
“别听这妖女胡说!”江浪急声大喊,“杀了他们,每人赏银百两,送你们出海避风头!”
“百两白银?”
姜离猛地踏前一步,气势竟压过手持兵刃的江浪,“那也得有命拿、有命花!九殿下在此,手持圣上亲赐密旨,凡从犯倒戈立功者,既往不咎!你们是想跟着江浪一条路走到黑,全家共赴黄泉,还是放下屠刀,挣一个改头换面的前程?”
萧景珩看向身侧女子,默契配合,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物事(不过是入宫时随手带的空白绢帛),在火光下一晃,语气森然:
“本王耐心有限。数到三,弃械者不杀。”
“一。”
浓雾中,火把光芒跳动愈发杂乱。
水匪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是求财的亡命徒,平日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如今对手是皇子,头顶还扣着“谋逆”死罪。
看着江浪心虚癫狂的神情,再看皇子手中“真假难辨”的密旨,原本铁板一块的军心,在接连攻心之下,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二。”
萧景珩的声音在冰冷空气中炸开,如同催命钟鸣。
江浪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发现,那些往日唯命是从的兄弟,正在悄无声息地……往后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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