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断崖绝影,围场伏火
通山大路,明摆的死局陷阱。
萧景珩脚下碎石尖利,心口比寒石更冷更硬。
他看得通透——姜离身后牵太子、傍林相,广济寺异动早就落进对方耳目。
禁军搜捕网一铺开,那条唯一下山官道,只会化作只进不出的囚笼布袋。
没有半分迟疑。
他横臂抱紧姜离,一头扎进夜色吞没的无名野径。
脚下陈年枯水涧,乱石狰狞,深浅错落。
萧景珩褪外袍反手一抖,内里竟是一套猎户粗布短打,衣角还沾干枯草屑。
是暗卫阿宽提前备好的后手,朴素到能融进山野夜色。
飞快换衣,将皇子华袍塞进石缝藏死。
布条缠束,把姜离牢牢缚在后背,捆得紧实稳妥。
一路纵跃颠簸,每一次起落都扯动姜离后背伤口。
剧痛叠加高热,意识在清醒与幻觉之间反复撕扯游离。
她恍惚跌回书中那道冷宫雪夜。
原主一杯毒酒了断残生,窗外落雪,也是这般刺骨寒凉。
“萧景珩……”
虚弱气息贴耳掠过,带着灼人滚烫,“鞋……我的鞋……”
萧景珩脚步一顿垂眸看去——左脚精巧绣鞋,早在攀爬途中遗失涧底。
“别管,一只鞋而已。”他沉声提气,欲继续赶路。
“不……”
姜离指甲狠狠掐进他肩头,借锐痛拽回片刻清明,“另一只……丢掉……丢向南边涧口……有水潭那处……”
语句断续破碎,字字落子精准,戳中萧景珩谋算的心盘。
他瞬间懂了。
单鞋遗落是意外,成双鞋印便是指路死标。
不再多问。
解下她右脚绣鞋,鞋面血迹映月色,凝作暗沉褐红。
回身奔回百步外涧口,南侧断崖下密林幽深,水声隐隐,正是深潭方向。
运力一掷。
绣鞋划一道微弱弧线,没入黑暗树丛深处。
事毕转身,身形提速疾奔北方——皇家猎场方位。
不出半刻。
一队禁军火把如龙,已然追到涧口。
曹校尉目光锐利蹲身,借火光一眼盯住树丛那只染血绣鞋。
“校尉!此处有挣扎痕迹,崖边索道遭人为斩断数截!”士卒朗声禀报。
曹校尉步至崖沿探头,南坡密林无底,潭水声幽幽回荡。
失足、坠崖、沉潭……所有线索串成最合理的定局。
重伤废妃,谋逆皇子,慌不择路,坠山殒命。
“封锁南坡!搜遍下游深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令落下,大半火把齐齐调转南向,人声喧闹渐渐远去。
绝杀围捕网,被撕开一道活命缺口。
为二人挣来千金难买的半个时辰。
待萧景珩背着姜离踉跄撞进猎场边缘废弃守林木屋,身躯早已累到极限。
木屋积腐蒙尘,霉木混土味呛人,只剩一张破木床聊作落脚。
小心翼翼将姜离平放床榻,身躯烫得灼手,呓语连连,面色惨白薄如窗纸。
撕开后背衣料,伤口惨状触目惊心。
血肉模糊,创口边缘发黑化脓,颠簸一路二度崩裂,才是高热不退病根。
萧景珩取出行囊麻沸散与金疮药,腕间忽被一只滚烫手掌死死攥住。
姜离强撑睁眼,往日秋水明眸烧得赤红,眼底却凝着慑人决绝。
“无用……腐肉不除,神仙难救。”嗓音嘶哑磨喉而出,“用火。”
萧景珩心口骤沉:“你会撑不住。”
“不治,即刻便死。”
姜离眼神寸寸不让,拼尽残力掷出不容辩驳的命令,“匕首,烧红,快!”
萧景珩望进她眼底——无怯弱,无哀怜,只剩求生最原始的疯狠执拗。
沉默起身,抽腰间匕首,刀尖凑上屋角油灯小火苗。
屋内空气死寂凝固,只剩火舌舔舐铁器的滋滋轻响。
刀尖烧得通体赤红。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步至床前:“忍着。”
姜离咬碎一截破布,轻轻点头。
灼热火锋触肉刹那,焦糊异味顷刻漫满小屋。
姜离身躯猛地弓起喉间闷哼,困兽一般压抑不泄。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鬓发,十指抠进床板,刻下十道惨白指痕。
萧景珩手腕稳如磐石,眼神专注近乎冷厉。
一刀一寸,削净溃烂朽肉,直到底下翻出新鲜红肉。
全程除初声闷哼,她再无半分声响,只剩身躯剧烈颤抖,似历凌迟酷刑。
清创落定,丢开红热匕首,飞快撒药缠布,层层扎紧包扎。
萧景珩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通透。
姜离虚脱瘫卧,浑身如水捞而出,灼痛反倒拽回涣散神志。
喘息未定,颤手探入怀中摸索,摸出一方帕子裹住的小件物事,递向萧景珩。
“何物?”
展开帕子,内里是暗红带泽的细碎蜡屑。
“石佛……底座……”姜离唇瓣干裂,气息微弱,“沈知舟封存密信的独门火漆……配方独有,能和蜡丸原痕严丝合缝……是物证最后一道死锁。”
萧景珩瞳孔骤然骤缩。
他彻底明悟——这不起眼蜡屑,是佐证密信未经调换、铁板钉钉的原始铁证。
此女生死临头,心细缜密竟到这般地步。
恰在此时。
木门传来三下极轻叩响。
阿宽闪身入内,一身樵夫打扮,面色凝重:“殿下,密信与赵铁笔已送稳妥地界。变故陡生,林相府死士封死猎场所有下山隘口——不像零星搜捕,倒像布死局,等猎物自投罗网。”
床榻上姜离忽掠一声浅嗤。
“装疯罢了……他自然要‘疯’。”喃喃低语,“惊惶失措的首辅,才好借受害者名目,私兵调动名正言顺。”
“赶在帝王御驾抵达之前,把我们连根掐死在此地,一了百了。”
一语戳破沈知舟半真半假疯癫底下的阴毒算计。
“我们被困死了。”萧景珩语声彻寒。
“未必。”
姜离看向阿宽,语声压得极低,“你潜回猎场马厩,寻太子御马。”
再从贴身荷包捻出一撮淡黄细粉:
“把此物撒马鞍内侧贴肤处。刺痒粉只叫马匹红肿狂躁,不伤性命。动静闹越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太子坐骑突发异状。”
阿宽虽不解谋略,却全然信从,接粉点头,身形一晃没入夜色。
小屋重归寂静。
远处悠长号角层层迭起,穿谷回荡。
帝王御驾,已抵猎场行宫。
秋狩大典,将启。
萧景珩替绷带打完最后一个结,心底骤升刺骨危兆,猛然抬首。
窗外火光一闪而逝。
咻——
一支裹浸油麻布的火箭,破窗而入,钉死对面土墙。
火舌瞬间舔上屋顶干草。
轰!
烈焰陡然腾空。
林相府私兵黑衣人林间显形,团团围死小屋,腰牌映火冷光森寒。
个个眼神漠然,只看待焚死猎物。
烈火吞梁噼啪爆响,热浪浓烟灌满全屋。
断崖生路已绝,围场伏火,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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