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天牢暗语,步步杀机
黑影贴紧宫墙暗影。
借灯火晃动摇曳,悄无声息掠向冷宫荒隅。
此地废置多年。
蒿草齐人,断壁残垣卧在月色里,投下鬼魅虚影。
黑影拨开乱草,停在一口枯井旁。
指尖摸索井壁内侧,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青砖向内凹陷,露出仅容单人穿行的漆黑洞口。
这是萧景珩的退路,亦是今夜的进路。
年少为避严苛太傅、逃宫中繁礼。
他耗时数年,暗中凿通这条密道,一头连寝宫,一头通宫外废宅。
而天牢,恰横亘密道主干之上。
昔日偷闲耍乐的后手。
如今成了他刀尖行走的唯一生路。
地道阴湿入骨,霉土腐气缠绕鼻尖。
萧景珩步履轻寂,对每一处转角烂熟于心。
约莫一炷香时辰。
前方漏来微光,混着隐约人声。
他放缓脚步,贴近一道伪装极致的石缝观察口。
视线穿透隙缝,天牢底层阴森景象尽收眼底。
火把噼啪燃裂,石壁滴水嘀嗒坠地。
两声异响交错,织成漫天绝望底色。
他略过哀嚎辗转的寻常囚徒,目光直锁重犯甲字号监区。
林相牢房最好辨认。
同为草铺铁锁,门外狱卒却站姿挺拔,眼底藏几分隐晦恭敬。
甚至有狱卒悄悄递出水囊,示意替林相换净水。
萧景珩眸光骤冷。
人虽落狱,余威未散。
天牢浸淫多年的老油条,最会审时度势。
这般姿态已然摆明——当朝宰相根基未摇,帝王雷霆,不过一时风浪。
收回视线,转望斜角最深处囚室。
那里关着沈知舟。
较之林相一侧的体面,此处门外只卧一名瞌睡老狱卒。
形同弃尸,无人问津。
萧景珩心中已有定计。
摸出备好的狱卒青袍,瞬息换衣。
指尖沾地道污泥,胡乱抹匀面颊,遮去过分俊朗眉眼。
诸事落定,自密道暗口悄然钻出,融成天牢深处一道黑影。
从食槽取一只冷硬馊馒头,端一碗浑水,缓步走向沈知舟囚牢。
昏沉老狱卒被脚步声惊醒,见生面孔正要呵斥。
萧景珩先一步袖底滑出小锭纹银,无声塞进对方掌心。
“李头儿差我送饭,您老歇着。”
嗓音压低,模仿狱卒粗粝油滑腔调。
老狱卒掂银识重,浊眼掠起贪光。
将呵斥咽成含糊咕哝,重新靠墙闭眼打盹。
萧景珩推开沉重牢门。
铁锁哗啦震响,刺破囚室死寂。
牢底角落,蜷缩的沈知舟惊如兔窜,猛地抬头。
额间旧伤凝血,缠乱泥发,模样狰狞破败。
往日精于算计的眸子,只剩彻骨恐惧与绝望。
“滚!我什么都不会招!滚开!”
嘶声破喊,嗓子哑得像破旧风箱。
萧景珩置若罔闻,径直上前,将饭碗馒头哐当砸落地面。
屈膝蹲身,贴到沈知舟耳畔,吐出二人方能听闻的冷诡私语——
“观棋烂柯。”
四字入耳,惊雷炸顶。
沈知舟挣扎嘶吼骤然僵止,躯体硬如顽石。
抬眸死死盯住陌生狱卒,瞳仁震颤,嘴唇哆嗦,半句吐不出。
观棋烂柯。
当年林相亲手将他从小小县丞提拔上位,书房亲笔题赠四字。
警他棋局凶险,莫当局迷。
更是相党核心互认身份的最高密语。
是自己人?相爷派人来救了?
狂喜与更深惧意同时攥紧心神——
是营救,还是灭口?
萧景珩将冷硬馒头塞进他颤抖掌心,起身转身便走,只当办完一桩小差。
沈知舟攥住馒头,糙壳触感拉回神智。
疯一般掰开面团,妄图寻救命丹药、传信字条。
馒头里确有藏物。
一枚揉成团的空白小纸。
空白?
念头飞转,恐惧求生交织翻涌。
他陡然醒悟——相爷生性多疑,从不落纸留迹。
这是考验!
考他忠心,要他血书投名状!
毫不犹豫咬破食指,尖锐痛感炸开,殷红血珠汩汩冒落。
血指颤巍巍落纸,歪扭划出一字——
(坤)。
一字暗指京郊坤宁山隐秘庄园,藏他多年替林相敛聚、未曾上缴的巨量横财。
这是他最后筹码,愿倾尽所有,换妻儿活命。
攥紧血书纸条,连滚带爬扑到牢门边,朝将离去的背影哀声乞求:
“上差!求转禀相爷!沈家悉数奉上家财,只求留贱内幼子一条生路!求您了!”
萧景珩脚步顿住。
缓缓回身,月光透天窗栅栏落影,斑驳爬满脸庞。
深邃眼底无半分怜悯,只剩冰冷讥诮。
声线骤变。
褪去狱卒粗哑,换回清朗熟稔的皇子本音:
“林相早弃你如敝履,你还盼他救你家眷?”
沈知舟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瞠目圆睁,撞见此生最荒诞可怖的实情。
救命稻草,原来是推他入深渊的宿敌。
“是你……竟是你!”
极致绝望迫出凄厉尖啸。
“是我。”
萧景珩缓步回至牢门前,居高临下俯视瘫软在地的沈知舟,眼冷如冰:
“账册是我寻到,显影水是我送姜离。沈知舟,你的死局,从一开始便是我布下。”
字字重锤,砸碎最后一丝侥幸。
“为何……你为何要这般害我?”沈知舟喃喃失神,彻底崩碎。
“因你与林相,皆该死。”
萧景珩语调寡淡无波。
“给你最后机会,不为活命,只为保全无辜妻儿。吐尽林相全部罪证,我替你禀父皇,赦家眷不死,流放千里。”
流放虽苦,尚可苟活。
黑暗里唯一微光,牢牢勾住求生执念。
“我说!我全招!”
沈知舟语无伦次疯喊。
“林相不止构陷忠良!借城外广善堂收拢善款,过地下钱庄洗黑钱!私蓄三千死士私兵,兵器粮草借南疆商路伪装货运入畿!账册藏广善堂后院送子观音底座之下!”
萧景珩瞳孔骤缩。
蓄私兵,早已逾结党底线,是实打实谋逆大罪。
深深看一眼癫狂失态的沈知舟,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没入天牢无边黑暗。
他离去未久。
天牢底层另一道铁门开启。
帝王近侍李总管手提宫灯,率禁军列队而入,面无表情。
奉帝王密令,连夜突审沈知舟,必撬林相全部罪证。
行至甲字号尽头,狱卒推开囚门。
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
昏灯摇曳里,沈知舟悬梁半空。
借囚衣衣带自缢于天窗铁栅,双脚无力垂晃,躯体微微轻摆。
身后墙面,血字淋漓刺目——
被萧景珩逼死。
李总管常年无波的脸面首次裂开破绽。
神色剧变,眼底掠起骇然,厉声喝令:
“封锁现场!禁任何人出入!此事即刻火速奏报陛下!”
天牢落死般寂静。
摇曳悬尸染满冤血字迹,织成致命诡局。
方才微露转机的朝堂棋局,再度坠向更深更浓的迷雾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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