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善堂之下,白骨累累
马蹄踏碎长街死寂。
冰冷铁甲映零星灯火,汇作一条流动死河,直扑广善堂斑驳朱门。
门楣“广施仁善”四字鎏金,在火把摇曳下,刺目又讽刺。
“奉陛下口谕,查封广善堂!敢阻挠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禁卫军新任统领面容冷硬如刀削,声震四野。长刀一挥,两名羽林卫扛巨撞木,狠狠轰向大门。
轰——!
闷响炸破黎明前的京城,惊起满堂宿鸟乱飞。
门内转瞬骚乱四起。
大门从内拉开,一名锦缎员外袍中年管事率数十家丁蜂拥而出。
见门外刀枪林立、军士杀气腾腾,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谄媚笑,对着马背冷眼端坐的萧景珩深深作揖。
“九殿下驾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管事语气圆滑世故,字字绵里藏针。
“只是广善堂承皇家敕封,收容流民孤儿、孤寡老弱,殿下这般阵仗,恐违圣上仁心,吓坏苦命苍生啊。自古王法不入善门,还望殿下三思,莫寒天下百姓之心!”
话音落,身后涌出大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幼孩童。
家丁暗中推搡驱赶,一群弱者被逼挤在门前,化作一道孱弱人肉屏障,妄图以世道舆论、仁德名分困住皇子手脚。
道德绑架,民心挟制。
伎俩拙劣,却最是阴毒。
可他面对的,是持帝王金牌、握先斩后奏之权、早已勘破一切阴谋的萧景珩。
萧景珩眼皮都懒得抬,鼻腔溢出一声轻蔑冷哼。
身旁禁卫军统领心领神会,跨步上前长刀唰然出鞘,雪亮刀锋直抵管事咽喉。
凛冽杀意瞬间冻结对方脸上假笑。
“陛下御令在此,查抄逆产!尔等挟持妇孺抗拒王法,罪加一等!”
统领语调冰冷无温。
“再多言半句、敢妄动一步者,当场立斩,绝不姑息!”
“来人!”
他头也不回厉喝。
“闲杂人等一律押往后院看管,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令出如山。
羽林卫如狼似虎涌入院内,动作粗暴利落,不顾哭喊哀求。
方才被推作挡箭牌的孤儿流民,转瞬被分割围堵、逐一控住。
管事被两名军士死死按跪青石板,脸面贴地冰凉,半句诡辩再也吐不出。
局面瞬息镇死。
萧景珩翻身下马,缓步踏入这座香火堂皇的伪善善堂。
两侧厢房堆积如山米粮布匹,上锁账房暗藏猫腻,他一概无视,径直走向正中大雄宝殿。
殿内香火袅袅不散,三丈白玉观音宝相庄严,低眉垂目,似悲悯世间疾苦。
萧景珩目光略过佛像,落点死死钉在巨大厚重的莲花基座之上。
脑海浮起姜离临别密信那句最关键谶语——
供奉观音像下三尺,藏污纳垢,埋滔天罪孽。
“统领。”
萧景珩声音回荡空殿,冷意裹着残酷。
“把这尊莲座,给本王砸开。”
统领微怔,竟有损毁神佛供奉之令?
但军令大于礼法,不容迟疑,沉声应命:“属下遵令!”
数名持巨锤军士上前,在管事惊骇欲绝的目光里,抡动铁锤疯砸雕纹汉白玉基座。
砰!砰!砰!
重锤连击,石屑纷飞四溅,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要害。
慈悲观音巨身剧烈摇晃,似再也镇不住底下深埋的阴邪罪恶。
终随咔嚓一声裂响,基座一角轰然崩破缺口。
缺口乍露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破封喷涌——
腐肉烂骨混泥土腥潮,秽气冲天,如同囚笼恶鬼挣脱束缚,弥漫整座大殿。
近身几名军士猝不及防,当场弯腰剧烈干呕。
这味道,比尸山停尸间还要污浊百倍,满溢死亡绝望。
萧景珩执绢捂鼻,眼底最后一丝散漫戏谑尽数褪去,只剩冰封彻骨寒意。
“继续砸!尽数掘开基座!”
军士强忍恶心湿帕蒙面,砸掘愈发狂猛。
片刻之间,整座莲座彻底崩碎坍塌,露出下方石板封死的漆黑洞口。
恶臭源源不断从地底汩汩冒出,不散不消。
数人合力撬开厚重石板,火把探入地底。
昏黄火光映照之下,一幕永生难忘的地狱景象,撞入所有人眼底。
巨大地底密室空空荡荡,无金银财宝,无粮草账册。
只有层层叠叠、堆垒如山的森森白骨。
一具具残骨扭曲交叠,有的头骨嵌钝器裂痕,有的四肢骨骼寸断,死状凄惨各异。
白骨缝隙之间,散落大量锈迹斑驳铁锭,纹路虽旧,官府铸印依稀可辨。
观音慈悲莲座下,竟是藏尸埋罪的白骨炼狱。
天色微亮,刑部尚书赵无咎携仵作匆匆赶至。
这位阅遍刑案尸骸的刑部老手,见密室惨状也不由倒吸凉气,握卷宗手背青筋暴起。
勘验结果很快出炉,字字触目惊心。
“殿下。”
赵无咎嗓音沙哑沉重。
“初步核验,白骨遗存不下三十余具。从衣料残片、随身配饰比对,七具对应近三年京中失踪工部官员名册。另有十余具,疑似与朝廷军械往来的江南富商遗骸。”
他直指锈蚀铁锭,神色愈发凝重:
“这批铁锭皆刻工部烙印、兵部序列编号,本应运往北疆锻造戍边军械。未曾出关御敌,反倒与冤骨同埋善堂地底。”
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被押至殿前的管事,看着逐一抬出的白骨,嗅着熟悉地底秽臭,浑身力气一瞬抽干,瘫软如泥。
心理防线彻底崩裂,涕泪横流浑身发抖。
“我招……我全都招……”
“广善堂从来不是行善之地!是林相私设地下黑牢!不听话朝臣、告密商贾,全都被秘密押来此处灭口藏尸……”
“善款呢?”
萧景珩语声冷如寒冰。
“善款半文未用在流民孤儿身上!”管事彻底崩溃疯癫。
“全数经由江南商会地下钱庄归藏号洗白流转!主事之人便是商会总会长万金元!是他替相爷洗钱囤财,化作私养死士、培植党羽的军饷!”
万金元三字落定。
萧景珩眼底涟漪骤起,心中暗记一条关键线索。
恰在此时,善堂外再起骚动。
羽林卫两侧分列让路,宫中禁军护持御道缓缓清出。
明黄龙袍染晨光,帝王萧穆在李总管搀扶下,面色铁青踏入这座披着善皮的人间地狱。
亲眼目睹堆积白骨、本该戍边却埋骨地底的军械精铁,帝王眼底最后一丝权衡隐忍尽数撕碎,滔天怒火焚尽理智。
这不是朝堂党争,不是贪墨小过。
是掘大雍江山根基,断王朝戍边脊梁!
是谋逆滔天大罪!
帝王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最终落定萧景珩身上。
眼底杂糅震惊后怕、盛怒滔天,还有一抹前所未有真切认可。
“李德全。”
萧穆语调平静得可怖。
“奴才在。”
“传朕旨意。”
一字一顿,字字自冰渊挤落。
“即刻解除承乾宫偏殿禁足,恢复姜氏位分。
命姜氏以沈知舟案受害家属、广善堂逆案关键证人身份随朕回宫,列席三司会审!”
圣旨落地,无人敢议。
萧穆最后凝望一眼残破观音、座下累累冤骨,猛挥龙袖转身离去。
“摆驾回宫!”
晨光刺破云层,为这座罪恶院落镀上浅金边色。
可迟来天光,散不掉院中萦绕不散的血腥阴寒。
京城百姓被大阵动静惊醒,推窗探看。
只见禁军往来穿梭,一具具白布覆身尸骸陆续抬出广善堂。
无人知晓内里详情,只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惶恐,沉沉笼罩整座帝都上空。
宫内,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高官连夜召入深宫,闭门不出。
一道道加急谕令飞出宫门,传遍京城九门内外。
朝野气压压抑到极致,如弓弦拉满寸寸欲断。
所有人心知肚明——
一场席卷朝堂内外的惊天大清洗,已然拉开序幕。
只待午时法场钟声一响,便要血落刑台,清算逆党,定江山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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