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月色凄迷,薄纱般覆在城西乱葬岗。
夜风穿枝,呜咽如泣,废弃瓷窑蛰伏荒野,像一头巨兽。
苏小小身形瘦削,提一盏微光灯笼,如惊鸟般踏入死寂之地。
她不知,身后数道黑影鬼魅随行,悄无声息。
土坡之上,姜离与萧景珩并肩而立,冷眼望着她熟门熟路绕开塌壁,钻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坯房。
“她倒会选地方。”萧景珩声含冷意。
生人回避,死气缠绕,正是藏秘绝佳处。
姜离未语,目光锐利如刀,锁死那间小屋。
钱串子与石风早已带人两翼包抄,断尽退路。
坯房内,苏小小对环境熟稔至极。
不点灯火,只凭手中昏黄灯笼,摸索至墙角,搬开一堆碎陶片。
陶片下,一块严丝合缝的青石板显露出来。
她费力撬开石板,阴冷霉味扑面而来,底下是漆黑地窖。
苏小小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片刻后,她抱着沉甸甸的油纸包袱,吃力爬回地面。
脸上沾满灰尘蛛网,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绝境抓牢最后稻草的决绝。
可她刚站稳,将包袱紧搂怀中,一道冰冷声音便自门口响起,令她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老板娘,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苏小小猛地回头。
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两人,为首正是下午那位气质清冷的女子,身旁站着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男子,一身便服也掩不住久居上位的威压。
“你……你们……”
她吓得踉跄后退,手中灯笼“哐当”落地,滚了几圈,彻底熄灭。
黑暗中,石风上前点燃火折子,照亮屋内。
苏小小看清是九皇子萧景珩,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怀中包袱却依旧死抱不放。
“交出来。”萧景珩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苏小小惨然一笑,泪水混着灰尘滑落:“殿下,民女自知难逃一死,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像浪里白他们一样,到死都只是别人随手丢弃的棋子!”
她说着,主动解开油纸包。
里面无金无银,只有五六本厚薄不一的账册。
她将账册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却清晰:“这是万金元这些年,借江南商会船队,把江南精铁伪装成瓷器、布匹走私出关,卖给北燕的全部记录!每一笔数量、时间、接头人、金额,民女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语落下,连萧景珩呼吸都骤然一滞。
通敌叛国!
这罪名,比侵吞军粮重上千百倍!
姜离上前,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一本账册,借火光翻看几页,娟秀小楷之下,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赫然在目。
“你为何会有这个?”
苏小小凄声道:“民女父亲曾是万金元账房,无意间发现此事,被他杀人灭口,伪装成落水身亡。万金元不知,父亲早已告知我一切,让我偷偷记下黑账,盼有朝一日能为他报仇。他见我孤苦有几分姿色,便把我安在码头茶铺做眼线,却不知,我一直在记他的催命符!”
她抬眼,恨意刻骨:“今日姑娘一番话点醒我,万金元能牺牲浪里白,事后必不会留我这个知情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把罪证交给殿下!民女不求活命,只求殿下将万金元这个国贼,打入地狱!”
——
次日天光破晓。
大理寺卿孙铭奉旨,率人马浩浩荡荡包围京城最繁华地段的江南商会。
万金元一身锦衣,笑容从容,仿佛被抄的不是自家,而是旁人宅院。
他客气将孙铭请入账房,任由官差翻箱倒柜。
半个时辰后,账目全部清查完毕。
结果让孙铭眉头紧锁——账目清晰,流水正常,每笔进出有据可查,完美得找不到半分破绽。
“孙大人,还有何处需要本会长配合?”万金元端着茶杯,慢悠悠吹着热气,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嘲讽。
孙铭脸色难看,正欲宣告无功而返,一道清朗声音自门外传来。
“孙大人且慢,本王觉得,万会长这商会里,最值钱的东西,还没被找到。”
众人回头,九皇子萧景珩龙行虎步走入,身后石风捧着一只木匣。
万金元看见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故作惊讶:“哟,这不是被禁足的九殿下吗?圣上解了禁令?还是殿下不甘心,想来我这儿找莫须有证据,为自己脱罪?”
萧景珩不理挑衅,径直走到院中,目光落在后院那座堆石养鲤的景观水池上。
他打开木匣,将几本账册递给孙铭:“孙大人,劳烦对照上面记录。”
随即转身,目光如剑直刺万金元:“万会长,你这后院水池景致不错,只是不知,池底风光,是否更为别致?”
万金元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哈哈大笑:“九殿下真是黔驴技穷!构陷不成,便开始胡言乱语?我这水池下除了青石淤泥,还能有什么?难不成藏着你丢失的一万石军粮?”
他的话引来手下一阵哄笑。
萧景珩嘴角冷意更甚,不再废话,猛地挥手对亲卫下令:“抽水!”
“殿下!你这是滥用私刑,强闯民宅!”万金元脸色骤变,厉声喝止。
“本王奉旨协同查案,有先斩后奏之权。”萧景珩声音冷硬如铁,“万会长若觉委屈,大可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但现在,要么你自己动手,要么本王帮你!”
几台备好的水车迅速推来,士兵奋力踩踏,池水被一股股抽入沟渠。
不过一炷香功夫,水池见底,只剩厚厚淤泥与几条翻肚锦鲤。
万金元额角渗出汗珠,仍在强作镇定。
萧景珩看也不看他,再次下令:“挖!”
士兵跳入泥泞池底,铁锹奋力挖掘。
“哐!”
一声沉闷金属撞击声响起,铁锹似碰到坚硬之物。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淤泥不断刨开,一个用油布厚厚包裹的方形物体赫然出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池底竟挖出上百个同样包裹!
石风亲自跳下,用匕首划开其一。
油布之下,并非金银,而是一块块泛着暗沉光泽、未经熔炼的上等铁矿石原石!
大理寺卿孙铭快步上前,拿起一块掂了掂,脸色剧变:“是上等乌金铁!百炼成钢,乃是打造军械铠甲的顶级材料!”
他立刻翻开账册对照,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二月初三,夜,出货乌金铁三百斤……规格、尺寸……与此地之物,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万金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所有伪装,所有算计,在此刻,尽数成了笑话。
——
回王府马车上,萧景珩望着身旁神色淡然的姜离,心中震撼未平。
“我还是不明白。”他沉声问,“万金元为何多此一举?他本可直接运走精铁,何必设沉船圈套构陷我?”
姜离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街景,清冷声音缓缓响起:“那一晚,对他至关重要。他要运走的,是三年来最大一批货,数量太多,动静太大,极易引来运河守军注意。所以,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动静,吸引朝廷全部目光。”
她转头看向萧景珩:“还有什么,比‘三万石军粮沉没,皇子督办不力’更能引爆朝堂,把所有人注意力都锁在涡流口和你身上?”
萧景珩恍然大悟:“所以,沉船案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掩护当晚走私!”
“没错。”姜离点头,“那些装河沙的粮袋,也不只为栽赃。一艘船运走沉重铁矿,吃水线会大幅上升,极易被水军看出破绽。河沙重量与铁矿相近,正好在铁矿秘密卸下后,重新装船压舱,平衡吃水线,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一环扣一环,毒计叠毒计。
若非她知晓前因,提前抓住苏小小这条关键暗线,萧景珩这一次,恐怕真的万劫不复。
——
当天下午,消息传入宫中。
皇帝萧承渊听闻万金元竟敢走私战略物资通敌,气得当场摔碎心爱琉璃盏,龙颜大怒。
“逆贼!国贼!”
一道圣旨火速传出:
江南商会会长万金元,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判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紧接着,第二道圣旨直达九皇子府。
圣旨中,皇帝对萧景珩查案有功大加赞许,不仅洗清所有嫌疑,更破格提拔。
作为补偿与嘉奖,将京城外围运河防务兵权,悉数交予萧景珩掌管,并命他以此为基,彻查所有走私余党。
这道旨意,无异于平地惊雷。
运河防务,掌京畿漕运命脉与水路关防,兵力虽不多,却是扼守京城咽喉的关键力量。
萧景珩手持圣旨,立在王府庭院,心中波澜壮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伪装隐忍求存的边缘皇子。
他终于,拥有了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利剑——
足以护姜离周全,亦能直刺一切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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