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毒宴请帖
长春宫朱漆宫门近在咫尺。
这扇昔日尚能遮风挡雨、予人苟安的大门,此刻落在姜离眼底,俨然成了一张饮血吞肉的巨兽虎口。
推门的力道沉重无比,仿佛耗尽了她浑身气力。
寝殿之内,血腥混着浓重草药味刺鼻翻涌。
萧景珩那句“正在送回”,终究成了残酷现实。
数名宫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头不敢抬。
小翠静静躺在冰冷偏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阖,早已陷入深度昏厥。
洗得发白的浅绿宫装,胸前袖口洇着斑驳污渍,垂在榻边的右手被粗劣布条草草缠绕,暗红血迹顺着布缝缓缓渗出,一朵朵血花触目惊心。
那只手,以一种扭曲至极的姿态颓然垂落。
姜离呼吸骤然一滞。
她缓步蹲至榻边,指尖微颤,探向小翠颈侧。
脉搏微弱,尚且存续。再触额头,一片冰凉刺骨。
性命无忧,可那只手,已然废了。
目光凝在血浸的布条之上,瞳孔深处那份在紫宸殿强行压下的凛冽杀意,骤然冲破冰封。如深海巨兽挣脱桎梏,裹挟毁天灭地的寒意,彻底席卷心神。
这一刻,姜离彻底想通。
蛰伏摆烂,从来不是立身信仰,只是绝境里的权宜之计。
唯有世道尚存底线、敌人尚有理智之时,退让才能换来喘息。一旦对手撕下所有伪装,沦为不择手段的疯犬,一味自保退让,只会将身边软肋尽数推入深渊,沦为对方泄愤的牺牲品。
秦曼语这是在警告她:我纵使落败,深耕后宫的势力依旧是扎向你的毒刺,你别想独善其身。
原来单纯自保,从来都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深宫权斗,人命草芥。不执刀杀伐,便为砧板鱼肉,连同亲信,皆要被碾作肉泥。
姜离缓缓起身,素来淡漠疏离的眼眸,褪去所有温和,只剩风暴将至、万籁俱寂的极致冷静。
“打一盆热水,取上品金疮药,备干净纱布。”
语声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几名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躬身退去。
她要救小翠,可心底深知,治好一只废手远远不够。
她要以一场血色清算偿债,以一场精心布设的猎杀震慑群邪,让暗处所有虎视眈眈之辈,皆心生忌惮。
夜色如墨,御膳房后院泔水桶酸腐恶臭弥漫。
负责传菜的不起眼小太监小福子,正提着最后一桶馔水准备倾倒。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栖至他身后。
小福子惊得浑身一颤,木桶哐然坠地,馔水溅满裤腿。他惊魂回头,只见一袭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的人影,静立月光不及的浓暗之中。
“你哥哥李顺,三年前任内务府采买,冲撞林相府车驾,被活活打死,最后以失足落井草草结案。”
清冷声线无波无澜,却如冰锥入腹,刺穿小福子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浑身剧震,恐惧转瞬被悲愤与怨毒取代,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你是谁?想做什么?”激动之下,嗓音不住颤抖。
姜离未曾作答,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佩,轻轻抛落。
玉质寻常,刀工粗拙,刻着一个歪扭的“顺”字。
这是当年李顺省吃俭用,为弟弟买下的护身符,兄长离世后便不知所踪。
小福子攥紧玉佩,熟悉的冰凉触感,刻痕里留存的旧日温度,瞬间让他红了眼眶。
“我不给金银,不许前程。”姜离的声音在寒夜里飘忽不定,宛若地狱低语,“我只给你一次亲手为兄报仇的机会。”
语声压低,杀机暗藏。
“除夕夜宴,我动手。你只需在送至庶人秦氏末席的那道万年青里,添一味东西。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小福子指节因用力攥拳而泛白,眼中燃起疯狂决绝的火光,重重叩首,无声胜千言万语。
姜离无需他忠心耿耿,只需他心底深埋的恨意。
深宫棋局里,刻骨之恨,远比名利利诱更加牢靠锋利。
身形一动,她再度融入沉沉夜色,来去无痕。
折返长春宫,萧景珩早已等候殿中。一身夜行衣衬得身姿挺拔,满身清冽夜风之气。
他将一瓶皇室贡品金疮药轻放桌面,满眼担忧自责。
“小翠如何了?是我大意,低估了秦曼语的疯狂。”
“手骨尽碎,纵使愈合,也再做不得精细活。”姜离语气淡漠,仿佛叙说旁人之事。
“阿离,此事交由我。”萧景珩目光凛冽,“今夜潜入暴室,让她无声无息消失,痕迹尽数抹除。”
“不行。”姜离毫不犹豫拒绝。
抬眸刹那,烛火映亮眼底锋芒,亮得慑人。
“悄无声息的了断,是仁慈,亦是怯懦。秦曼语不配被仁慈以待,我们也不能再显露半分软弱。”
“暗中刺杀,只会让林相一党认定我们心虚灭口。后宫墙头草只会觉得我们手段不过尔尔。”姜离移步窗前,凝望沉沉夜幕,语声冷冽如冰,“她的死,必须是一场万众瞩目、盛大公开的表演。死状离奇可怖,要让所有人亲眼见证,与我为敌,结局远比囚于暴室更为凄惨。”
“我要让她的死化作一根剧毒利刺,扎进林氏余党心底,日夜惶惧,一念及我,便骨髓生寒。”
萧景珩望着她纤弱背影,第一次在她身上窥见近乎冷酷的帝王心术。自己直白粗暴的刺杀,相较这份步步为营,终究太过粗糙。
短暂沉默后,他郑重颔首:“你筹谋,我照做。”
姜离转身,自妆台暗格取出细炭笔与素白宣纸,凭籍穿书前过目不忘的记忆,落笔勾勒一株妖异草木。
叶片如羽翼舒展,花苞似血泪凝固,美艳之下杀机暗伏。
“此草名千日醉。”
语声轻浅,寒意彻骨。
“本身无毒,汁液遇酒中乙醇便会化生诡异毒素。中毒者毫无征兆,子时前后骤然心率狂飙,情绪亢奋狂喜,最终狂笑狂舞,心脉爆裂而亡。死状酷似疯疾发作,仵作难查毒迹,只会判定情绪过激猝死。”
她将画纸递至萧景珩眼前。
“此草只生京郊西山阴寒断崖,宫中并无此物。我要你亲自寻来。”
萧景珩接过画纸,触到她指尖冰凉,不问缘由,一诺应允:“交给我。”
除夕前日,碾成粉末的千日醉悄然送至姜离手中。一道诡异圣旨,同步传遍六宫。
皇帝下诏,言庶人秦氏囚于暴室,日夜疯哭,言行癫狂。念昔日侍奉之情,特赦出席除夕夜宴,一晤故人,聊慰旧情。宴后赐白绫全尸,送出宫外安葬。
旨意前后矛盾,处处违和。既言疯癫,又许赴国宴;既称怜悯,终局仍是赐死。
宫人议论纷纷,皆叹帝王心思难测。
唯有长春宫内,姜离听完传旨太监尖细唱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帝王隔岸观火,权臣借刀杀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他们无从知晓,这场宫宴早已被她全盘接手。她要的从来不是单一死法,而是将这场盛大晚宴,化作秦曼语的断头台,一场华丽又恐怖的血色献祭。
年夜降临,皇宫内外灯火璀璨,丝竹漫天。
太和殿除夕宫宴之上,琉璃盛酒,金玉馔玉,皇子宗亲、文武重臣分列两侧,后宫妃嫔依序落座,一派歌舞升平,盛世祥和。
浮华皮囊之下,暗流奔涌。人人面带假面,觥筹交错间,眸光互换,各藏机锋。
姜离身为废妃本无赴宴资格,帝王一道口谕,令她随侍萧景珩身侧,落座席末,显眼又疏离。
她静坐一隅,宛若精致无魂的瓷偶,对周遭喧嚣漠然置之。
歌舞正酣,气氛鼎盛之时,殿门外内侍高亢唱喏刺破喧嚣,声线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庶人——秦氏——到——”
丝竹骤停,满殿寂然。
万众目光齐刷刷投向洞开的殿门。
素色洗旧囚衣裹身,发丝枯黄,面容憔悴脱形,唇瓣干裂,昔日艳绝后宫的佳人,早已沦为死灰模样。
唯有一双眼眸,踏入金碧大殿的刹那,燃起滔天怨毒与疯狂,死死睨视殿中众人,恨意灼人。
她被引至屏风旁最末席位,与姜离遥遥相望。
布局已成,毒药已备,人心已算。
这场精心布设的毒宴请帖,由姜离亲自执子,杀局,正式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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