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拼图的最后一块
话音落地,军帐之内,哗然四起。
那名请战的将领面色涨红,愤然攥拳。
“姜书记!何故按兵不动?”
“内鬼巢穴近在咫尺,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要动手,但不是此刻,也不该由我们贸然出手。”
姜离目光冷冽,寒如帐外风雪。
缓步走到将领身前,声线不高,字字沉定。
“刘副将敢明目张胆留下线索,必然早有后手依仗。”
“你率兵直奔第三粮仓,等来的从不是密图。”
“是为你量身备好的绝杀死局,烈火陷阱。”
一语落定。
满腔怒火瞬间被冷水浇灭。
众将脊背发凉,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细想便知。
对方刻意暴露痕迹,处处刻意引导,怎会毫无防备?
姜离躬身朝向主位,看向神色阴晴不定的陈老将军。
“将军,属下有一计。”
“无需流血折损,便可逼出这条藏得最深的暗线。”
陈老将军早已对她深信不疑。
沉气抬手。
“讲。”
“今夜擒杀北狄奸细拓跋烈,粉碎刺杀阴谋,已是天大功勋。”
“传令全军,设宴庆功,犒劳连日苦战将士。”
姜离的声音,在肃穆大帐中缓缓回荡。
“对外宣告,真凶伏法,截获密报。”
“具体内情,一概封锁,秘而不宣。”
“庆功宴?”
有将领眉头紧锁,满心不解。
“内鬼未除,敌寇环伺,何来宴饮之心?”
萧景珩适时轻笑,从容接话。
散漫语调之下,藏着精准算计。
“此乃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声势闹得越盛,我们表现得越是志得意满。”
“暗处之人,便越是心慌难安。”
“他无从判断我们掌握多少秘密,更怕同伙已然全盘招供。”
“人心一乱,破绽自现。”
姜离淡淡颔首,补上后半局布局。
“宴席人多眼杂,人心浮动。”
“觥筹交错之间,最易窥见本心。”
“心虚者,必露马脚。”
“我们只需伪装浑然不觉,静待他自投罗网。”
陈老将军僵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浑浊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精光。
猛然拍落桌案,声如洪钟。
“好!依计行事!”
“三更设宴,犒赏全军!五品之上将领,全数列席!”
将令速传整座幽州大营。
先前紧绷肃杀的军营氛围,被强行铺开的喜庆硬生生冲淡。
伙房炊烟再起,醇厚酒香,漫过漫天风雪。
三更至。
议事大帐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诸将围坐宴饮,大碗烈酒,大块肉食。
谈笑喧哗,意气张扬。
仿佛白日的刺杀、阴谋、暗线,从未发生。
刘副将端坐席间,举止从容如常。
推杯换盏,应酬同僚,笑容豪爽自然,不露半分破绽。
姜离身为破局首功,与萧景珩、陈老将军同坐主桌。
她浅尝辄止,滴酒不沾。
一双清眸,冷扫全场,将每个人的细微神色,尽数收纳眼底。
她看得清楚。
刘副将今日格外热络殷勤。
尤其面对萧景珩,极尽恭维讨好。
“殿下屈尊监军,是幽州全军之幸!”
刘副将高举酒碗,高声敬酒。
萧景珩桃花眼微弯,笑意从容。
“诸位将士死守边关,才是大雍之福。”
举杯对饮,烈酒入喉,动作洒脱写意。
刘副将轰然喝彩,仰头一饮而尽。
酒碗落桌刹那,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动作,被姜离精准捕捉。
他指尖微顿,悄然摸出一方白帕。
不为擦拭酒渍唇角。
只是下意识般,轻轻摩挲左手小指那枚玄铁戒指。
戒身古朴黝黑,毫不起眼。
混在一众粗犷武将的饰品里,极易被彻底忽略。
可这一幕,如惊雷划破记忆迷雾。
古籍记载细节瞬间浮现脑海:
北狄王庭死士,标配机关玄铁戒。
戒内藏淬毒细针,近身绝杀;
暗藏低燃火信石粉末,搭配内侧微型燧石。
指尖按压旋拧,摩擦生火,可传信号,可引燎原引线。
方才那番擦拭摩挲。
正是机关启动前,最标准的预备动作。
席间喧闹依旧,歌舞笑谈不绝。
姜离的心,却骤然收紧。
刘副将不停劝酒,言辞谄媚,刻意缠住萧景珩。
笑容之下,焦躁一日浓过一日,藏都藏不住。
姜离不动声色,抬手为萧景珩添上热茶。
指尖轻擦他手背,留下一道隐晦示意。
萧景珩端杯的动作微滞。
抬眼对视,读懂她眼底沉静的警示与指令。
心领神会。
一轮敬酒落幕,姜离缓缓起身,微微欠身。
“将军,殿下,属下稍作更衣,片刻即归。”
宴席寻常借口,无人疑心。
陈老将军点头默许。
萧景珩顺势抬手,拦下正要再度上前敬酒的刘副将。
笑意慵懒,语气温和。
“整日厮杀军务,未免枯燥。”
“听闻刘副将棋艺精妙,不如手谈一局,助酒助兴?”
刘副将本就意图贴身缠住监军,闻言正中下怀。
立刻应下,满心迎合。
注意力被彻底锁死在棋局之上。
而姜离,借着帐外阴影,悄无声息抽身离去。
帐外寒风凛冽。
她对着早已待命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字字冷厉。
“目标,刘副将营帐。”
“只查布局,不许翻找物件。”
亲兵虽有疑惑,却绝不迟疑。
躬身领命,化作数道黑影,没入夜色风雪。
刘副将营帐距主帐不远。
帐外两名守卫百无聊赖,僵立风雪之中。
亲兵上前出示萧景珩专属令牌,低声交涉。
守卫被无声调离,隔绝在外。
厚重帘幕掀开,干燥的皮革与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陈设极简,床榻、书案、甲胄架,整洁规整。
完全看不出,这里藏着倾覆整座幽州的致命阴谋。
亲兵队长看向姜离,面露不解。
“书记官,下一步?”
“取水。”
姜离只吐一字。
木桶清水迅速取来。
“尽数泼洒地毯,完全浸透。”
命令诡异离奇,众人依旧照做。
冰水尽数浇落厚实羊毛地毯,层层渗透。
整片地面色泽暗沉,唯独床榻与书案之间,一方方形区域。
色差突兀暗沉,渗水速度异常迅猛,仿佛底下藏着无底空洞。
“下面是空的!”
亲兵队长低呼出声。
姜离眸光骤冷,断喝一声。
“撬开!”
匕首卡入地砖缝隙,合力发力。
两尺方砖,应声掀起。
地砖之下,无密信,无赃物,无密道夹层。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凉气。
一方掏空浅坑,内部排布整套精密引火机括。
干燥火绒旁,燧石撞击构件咬合精密。
一根细韧牛筋牢牢扣住开关。
绳线穿过帐底钻孔,绵延地底,不知所踪。
火绒之下,浸透重油的粗麻引线层层叠加。
引线深埋土层,一路延伸,直指——第三粮仓。
全盘阴谋,豁然开朗。
所谓粮仓密图、暗中标记,全是刻意伪造的烟雾弹。
只为牵扯所有人的注意力,掩盖真正杀招。
一旦身份败露,或是计划到时。
刘副将便会借着宴席对弈、近身敬酒的掩护。
催动戒指机关,摩擦火信引燃引火物。
地底引线连锁爆发,粮仓烈焰冲天,一切罪证焚烧殆尽。
借混乱脱身,留死局无解。
金蝉脱壳,死无对证,狠辣至极。
“带上地砖、机括、引线,随我回去。”
姜离声线冰寒,不带半分温度。
一行人折返大帐。
当沾着泥土的地砖、半截油浸引线,重重掷在宴席正中。
满堂喧嚣,瞬间死寂。
正与萧景珩落子对弈的刘副将,余光瞥见罪证。
脸上血色刹那褪尽,面如白纸。
“刘副将。”
姜离缓步上前,声音清冽,响彻死寂大帐。
“粮仓烈火,未曾燃起。”
“你的戏,该落幕了。”
刘副将僵在原地。
脚下是铁证,眼前是洞悉一切的姜离,上方是面色铁青的陈老将军。
绝望席卷心神,转瞬化作亡命疯戾。
牙关猛地一咬,狠力咬合后槽牙暗藏的毒囊。
“拦住他!”
萧景珩距离最近,瞬间伸手锁喉阻拦。
晚了半步。
咯嚓一声轻响。
黑血自唇角汹涌溢出。
瞳孔骤缩涣散,生机瞬间断绝。
当场自尽,死无口供。
姜离神色未变,蹲下身,无视狰狞死状。
指尖快速摸索贴身内甲夹层。
数片油布包裹的残片,被一一取出。
层层展开,是数块硝制人皮残图。
与先前从假赵校尉身上搜出的碎片,严丝合缝。
完整地形图,拼接成型。
全场倒吸冷气,寒意彻骨。
这从不是边关隘口布防。
是一条隐秘至极的地下溶洞暗道。
入口藏于城外偏僻山涧,绕开所有明哨暗岗、天险堡垒。
蜿蜒潜入幽州腹地,直通全城赖以存活的地下水脉枢纽。
而图纸最深处,鲜红标记刺目狰狞。
终点落点。
正是陈老将军的主帅大帐。
老将死死盯着那一点红痕。
风霜刻满的面容,血色寸寸褪尽。
惊骇,震怒,冰冷,茫然,层层交织。
他从不是附带目标。
是整场灭城毒计里,唯一的核心。
幽州崩塌,边关沦陷。
一切,都将以他的性命,拉开序幕。
偌大拼图,层层拆解,步步推演。
直到此刻方才明白。
藏在最后的那一块。
从来不是密图,不是粮仓,不是暗道。
拼图的最后一块。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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