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残兵非败将,内鬼现
帅帐之内,血腥裹挟草药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萧景珩坐在帐中唯一完好的胡床上,居主位。
伤腿已用夹板固定,缠满厚厚白布。苍白面色衬着玄色袍服,格外刺目。唯有一双桃花眼,在烛火摇曳里,沉成深不见底的墨色。
姜离坐于不远处矮凳,手里捏着柔软鹿皮,细细擦拭一柄缴获弯刀。
是拓跋烈的随身佩刀,刀身纹路诡异,血槽森冷,刀柄嵌着狼眼石,昏暗中泛着幽幽寒芒。
她擦得很慢,很专注。
不像是触碰染血凶器,倒似在把玩一件稀世珍玩。
帐外伤兵呻吟、兵刃碰撞声隐隐入耳,帐内她的平静,与外界乱象割裂得诡异。
“殿下,姜大人。”
王德忠掀帘入内,甲胄染着未干血迹,脸上压不住狂喜。
“此役大捷!歼敌近万,俘虏北狄兵士三千二百余人,敌军粮草辎重全数缴获!”
他稍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献宝的激动。
“更要紧的是,北狄主帅拓跋烈、麾下第一勇士呼延灼,尽数生擒!”
萧景珩神色平淡,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悄然落向姜离。
王德忠续道:“只是拓跋烈肩胛被破甲箭贯穿,又遭乱军马蹄踩踏,失血过重,自被俘后一直昏迷。军医断言……怕是撑不过今夜。”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活的敌军主帅,与死的敌军主帅,价值云泥之别。
“殿下,是否即刻提审呼延灼?此人是拓跋烈心腹,性子桀骜嘴硬,恐怕得上刑具……”王德忠请示。
“不必。”
开口的是姜离。
她擦完弯刀,轻轻搁在案上,缓缓起身。
“我去审。给我一刻钟。”
萧景珩静静看她,不问法子,只微微颔首:“去吧。”
重犯囚车就停在帅帐外空地,精锐士卒层层把守。
北狄第一勇士呼延灼,此刻像一头被困凶兽。
手脚锁着厚重镣铐,背靠冰冷铁栏,满身创口依旧难掩凶悍。一双眼如濒死孤狼,警惕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囚车木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持刑具的狱卒,而是身形清挺、容颜清冷的女子。
正是城楼上掷帅旗、一手断送北狄战局的那位“大雍皇子”。
呼延灼瞳孔骤缩,喉间发出低沉咆哮,奋力想扑上前,却被铁链死死拽住,哐当作响。
姜离全然无视他的滔天敌意。
没有靠近,只在囚车窄地站定,自袖中取出一物,随手丢在他脚边。
是一块残破布帛,边角撕裂,上面墨线勾勒着鸣沙关周遭地势,赫然是一份布防图残卷。
呼延灼起初满眼不屑,目光扫过布帛,落在一处朱砂圈记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道蜿蜒虚线,起自鸣沙关后山断崖,绕开所有明岗暗哨,像一条毒蛇,直插北狄大营后方最薄弱的鸣沙谷。
正是昨夜萧景珩率两千轻骑,奇兵突袭的路线!
“这条暗道,大雍军中,唯有陈将军与寥寥几位高阶将领知晓。”
姜离声音清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呼延灼心底最敏感处。
“北狄的情报,做得倒是周密。”
她缓缓蹲身,与呼延灼布满血丝的双眼平视。
“既然连这般隐秘暗道都能探知,为何昨夜谷口连半个哨兵都无?是你们太过轻敌,还是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份情报为真?”
呼延灼呼吸陡然粗重,死死盯着那卷残图,目光几乎要将布帛洞穿。
他猛然想起出征前,拓跋烈将一份自京城传来的布防图拍在案上。
图纸之上,这条密道赫然标注:早已废弃,不可通行。
原来致命的圈套,从一开始就已埋下。
见他神色剧变,姜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第一步棋,已成。
“拓跋烈生性多疑,偏偏在鸣沙关犯下死局。”
“他不信眼见战局,反倒笃信一份来自敌国的图纸。敢把后方托付给并不信任的部将,敢将所有精锐压在正面,皆因手握我大雍内应送出的‘精准布防’。”
姜离语气淡漠,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从不是败给我,也不是败给萧景珩。他是败给了那个暗中递图的自己人。”
“你闭嘴!”
呼延灼陡然嘶吼,双拳攥得指节泛白。
这话,比任何酷刑都诛心。
将他们敬若神明的草原主帅,说成被内奸玩弄于股掌的蠢货,是对勇士最大的折辱。
可他除了怒声咆哮,竟半个字都无从辩驳。
只因姜离所言,句句属实。
就在这时,囚车木门再被推开。
萧景珩扶着门框,缓步走入。
每一步落下,伤腿都钻心剧痛,面上却带着几分慵懒玩味,仿若闲庭信步逛自家庭园。
“呼延灼,草原勇士。”
萧景珩声线慵懒,却自带慑人威压。
“你家主帅拓跋烈,命悬一线。淤血难化,心脉衰竭,军医断言神仙难救。”
呼延灼猛地抬头,眼底凶光暴涨。
萧景珩视若未见,自顾自往下说:
“我大雍皇室有秘药续命丹,虽不能让他重回巅峰,保住一口气、做个废人苟活,绰绰有余。”
他缓步踱至呼延灼身前,居高临下凝视,眼底玩味尽数褪去,只剩森然寒意。
“说出内应身份,我便赐药,留他一命。”
“休想!”
呼延灼啐出一口血沫,满脸桀骜,“大帅是草原英雄,岂受这般折辱!宁可战死,绝不苟且偷生!”
“是吗?”
萧景珩轻笑,笑声里淬着残忍。
“你以为我留他性命,是让他安度余生?”
“死去的拓跋烈,会成北狄图腾,世世代代被人缅怀,化作复仇执念。可活着的废人、囚于大雍的阶下囚……”
“往后草原人人提起他,再无狼王威名,只剩鸣沙关败将、笼中囚徒的笑柄。”
“生不如死,永世受辱。你说,哪种更能击溃你们北狄军心?”
字字如冰刃,狠狠扎进呼延灼心口。
他瞬间看透萧景珩的狠绝算计。
摧毁一个英雄,从来不是赐他一死,而是让他活着沦为笑话。
自己引以为傲的忠诚,反倒成了架在主帅脖颈上的刀。
“啊——!”
呼延灼发出绝望嘶吼,猛地一头撞向铁栏,砰的一声闷响,额头瞬间鲜血淋漓。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说!我全说!”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猩红双目死死瞪着萧景珩,声音嘶哑破碎。
“送出布防图的不是单人,是京城来的商队!常年游走边境传递消息,为首之人,姓林!”
“林……”萧景珩低声沉吟。
呼延灼喘着粗气,哑声续道:
“作为交换,大帅许诺帮他们在军中寻一人。名叫……姜武。”
“据说这姜武身上,握着林家拼命想要销毁的罪证!”
话音落地刹那。
一旁始终神色冷淡、仿若置身事外的姜离,身形骤然一僵。
细微却无法掩饰。
她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坚冰骤然碎裂,翻涌起滔天骇浪。
姜武。
这个深埋记忆最底、与这具肉身血脉相连的名字,如惊雷炸响,轰然撞入她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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