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病榻前的天平
厚重帐帘被掀开,肃杀夜风卷进御帐。
数十盏牛油巨烛高照,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帐中凝得发僵的死寂。
皇帝端坐九龙金漆御座,往日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铁青,枯瘦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死死抠住座椅扶手,压抑着滔天怒火。
御林军统领赵勋挺直身躯跪在下方,将林间伏击、鹿群破阵、狼群反噬、人证物证俱全的经过,一字不落如实禀奏。
萧景瑞匍匐在地,华贵锦袍沾满泥污血渍,狼狈不堪。
听闻奏报收尾,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困兽被逼至绝境。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
“这全是栽赃陷害!”
他膝行向前,语气凄厉又带着几分偏执癫狂,“那陷坑本是秋猎捕猛兽所用,老巴定是被人收买刻意攀咬!”
“从头到尾都是九弟的毒计!他平日装作风流纨绔,实则狼子野心觊觎东宫,故意引我入险境,想借刀杀人踩着儿臣上位!求父皇明察!”
萧景珩负手立在一侧,玄衣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斑块。
他不辩不驳,甚至懒得多看萧景瑞一眼,只冷眼瞧着这场拙劣的狡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权力棋局里,越跳脱,破绽越显眼。
“放肆!”
皇帝猛地抓起案上白玉镇纸狠狠砸落,玉石碎裂声在空荡御帐里轰然回荡。
“你口口声声说是捕兽所用,朕问你——捕猛兽何须在坑底藏此等阴毒暗器?”
话音刚落,赵勋抬手示意,两名御林军抬着一截陷坑底挖出的断木上前。
木身看着是寻常削尖竹桩,表皮剥落处,隐隐透出森冷金属光泽。
这般形制,绝非猎兽所用。
帐外夜风更烈,吹得烛火摇曳明灭。
姜离静立侧后方,苍白容颜在灯影里透着几分疏离的宁静。
听见皇帝质问,她缓缓抬眸,上前一步,敛衽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陛下,这陷坑的凶险,不止在坑底。”
嗓音清泠不高,却在落针可闻的御帐里,字字清晰笃定。
满帐文武目光瞬间齐聚在这位失宠濒死的才人身上,惊疑探究交织。
姜离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沉如深潭:“臣妾坠马时,曾细看坑沿结构。这不是猎兽陷阱,是专为骑兵设下的必死死局。”
“一派胡言!”萧景瑞厉声喝断,面色骤变,“你一个深居内宫女流,懂什么军伍布阵、沙场杀伐?休得御前妖言惑众!”
“皇兄何必焦躁,且让姜才人说完。”
萧景珩适时开口,语气慵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姜离未曾理会萧景瑞的失态,从容向皇帝娓娓道来:
“陛下请看断木顶端的倒刺铁片。寻常猎兽,削尖竹木便足以致命,何须打造倒须形制,还外涂哑漆防反光?”
“此铁片专为刺穿战马皮甲而造,一旦坠落,倒刺锁死皮肉,人马皆绝无脱身可能。”
她微微侧过身,眸光似穿透帐幔,望见林间地势:
“再看选址。那片草地看似平坦开阔,实则夹在两侧针叶林之间,是唯一视觉盲区。”
“人逢追杀绝境,本能必会奔往开阔无遮挡处,这是精心丈量、步步算计的绝杀之局,用意昭然。”
字字如剔骨利刃,层层剥开萧景瑞最后的遮羞布。
人证老巴伏罪,物证骨笛药粉俱全,再加姜离这番逻辑缜密的拆解,谎言被碾得支离破碎。
皇帝盯着断木上的倒刺铁片,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堵在心口无处宣泄。
那是他悉心栽培、托付半壁军权的长子,竟在天子眼皮底下,手足相残,手段阴狠至此。
“逆子……你这……”
皇帝猛地起身,手指颤巍巍指向萧景瑞,话未说完,喉咙里骤然爆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烈咳嗽。
咳得身躯前倾,险些栽下御阶。
“陛下!”
内侍宫女瞬间乱作一团。
丞相林渊跨步上前,稳稳扶住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子,眉眼满是焦灼忠恳:“陛下保重龙体!万万不可动怒!”
俯身搀扶的刹那,指尖不着痕迹按上皇帝背后几处大穴,动作隐秘至极。
皇帝咳出一口带血浓痰,面色灰败如金纸,虚弱靠在林渊臂弯,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腐苦味,悄然弥漫在空气里,那是长期服食霸道虎狼之药沉淀的气息。
姜离冷眼瞧着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
她捕捉到林渊眼底一闪而逝的异样——不是忧心君上,是一种猎物入网、尽在掌控的隐秘狂热。
“传朕旨意……”
皇帝气息微弱,似被抽干了所有气力,“大皇子萧景瑞,残害骨肉,品行歹毒……褫夺兵权印信,即刻禁足皇子府,无诏半步不得出!”
“父皇!儿臣知错!求父皇开恩!”
萧景瑞瞬间瘫软在地,绝望嘶吼。
御林军上前,毫不留情将他拖拽下去,凄厉哀嚎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
御帐内的压抑,半点未减。
皇帝被匆匆扶入内室传召太医,文武百官神色各异,躬身陆续退离大帐。
夜色深沉,秋风如刀。
萧景珩与姜离回到僻静偏帐,屏退左右侍从。
人前强撑的冷静骤然卸下,他反手落严帐帘,快步走到暖炉旁,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局,看似我们赢了,扳倒大皇子羽翼尽折。”
他转头看向姜离,目光锐利如炬,“可我半点轻松不起来。”
姜离取出绢巾,静静拭去指尖沾染的细微血污,动作微顿:“圣上龙体,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早已被掏空根基。”
萧景珩嗓音低沉冰寒,“负责圣上身疾的,全是林渊举荐的太医。”
“眼线冒死密报,今日咯血绝非偶然,五脏六腑早已朽如白蚁蛀木,全靠一味霸道西域秘药吊着残命。”
他语气再沉几分:“方才御帐之乱,林渊已暗中调自己亲信,接管了御营外围布防。借大皇子出事为由,名正言顺封锁内外消息。”
一股寒意自姜离脚底直窜头顶。
尘封的原著剧情碎片瞬间在脑海拼凑完整——
大皇子倒台,朝堂权力真空,伪善丞相林渊才是最终收割者。
一旦皇帝驾崩,他便伪造遗诏、封锁宫禁,渗透京郊大营,逼宫夺权,执掌朝堂开启血腥高压统治。
真正的死局,才刚露出獠牙。
“林渊掌控内廷,手握京郊大营调令。”萧景珩眉头紧锁,“若圣上此刻驾崩,你我在京城便是瓮中之鳖。御林军忠心皇室,可兵力太少,根本挡不住城外数万精锐。”
“京中不止御林军。”
姜离忽然开口,声线清冷果决,前世记忆化作破局利刃。
“殿下忘了,还有一支常年悬置、只认兵符不认人的骁骑营?”
“骁骑营?”
萧景珩眼神骤然一凛,“那是先帝留下的死忠精锐,镇守皇城九门。可先帝驾崩时,调兵的监国虎符便离奇失踪,这也是父皇多年心结。”
“莫非……你知晓虎符下落?”
姜离缓步走近火盆,摇曳火光映着她冰冷静谧的眼眸,满是运筹算计:
“未曾遗失。先帝早料到权臣祸国,将虎符留作最后的制衡底牌。”
“它藏在……已故裕太妃的地下陵寝之中。”
“陵寝禁地,无人敢查,也无人能想到。那是唯一能扭转生死棋局的钥匙。”
萧景珩眼底骤然迸出惊世亮光,绝境逢生的杀机翻涌。
他深深看向姜离,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个本该蛰伏冷宫的女子,城府智计,远非常人能及。
就在这时,帐外夜风里,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隐秘马蹄声,紧跟着几道低沉暗号传入帐内。
是萧景珩安插在外最核心的情报密线,唯有惊天变故才会动用的急讯。
隐卫悄然递进一卷火漆封固的羊皮密卷。
萧景珩迅速拆开封蜡,目光扫过加密字迹,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手背青筋突突跳动,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瞬间塞满整座偏帐。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9019/3577281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