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看不见的网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大山吞没,天光彻底暗了下来。
杂役峰顶的风比平日更喧嚣,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却吹不动闻织手中的那根线。
姜糯仰着脖子,保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已经半炷香了。
她眼睁睁看着二师姐的手腕轻轻一抖,那枚银针就像是扎进了一块无形的豆腐里,“笃”的一声,停在了离地三丈的半空中。
没有线头垂落,银针尾部那根近乎透明的丝线紧绷着,一直延伸到闻织的指尖。
“第一针,定风位。”
闻织低声念了一句,脚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鹤,骤然腾空而起。
她没有御剑,也没有驾云,而是踩着那根刚刚拉出来的丝线,借力一跃,滑向了数十丈外的另一块巨石。
姜糯揉了揉眼睛。
那线细得连光都能透过去,二师姐踩在上面,就像是踩在空气里。
“这也太省材料了……”姜糯喃喃自语,赶紧抱起地上的针线篮子,迈开两条腿在下面追,“师姐!剪刀!你要的剪刀给你放哪儿啊?”
闻织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道鬼魅。
“放那,别动。”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紧接着,姜糯就看到一道寒光从天而降。
那是闻织手中的另一枚银针,带着长长的丝线,直直地插在了姜糯脚边三寸的泥土里。
丝线绷紧,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姜糯吓得往后一缩,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闻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杂役峰的另一头。
这是在……织网?
姜糯以前在村里看过阿婆织渔网,那是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梭子,慢悠悠地穿来穿去。
可二师姐这架势,简直是用整座山当绣架,用天地当布料。
随着闻织的移动,越来越多的丝线横亘在杂役峰的上空。
起初还能看清几根主线的轨迹,到了后来,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却又因为材质太过透明,在夜色中彻底隐形。
只有当月亮偶尔从云层里钻出来时,才能看到半空中闪烁过一瞬诡异的流光。
那不是反光,那是锋芒。
姜糯抱着大茶缸,蹲在院子门口当啦啦队,顺便负责递东西。
“水。”
半空中传来简短的指令。
姜糯立刻把茶缸举高:“师姐,接着!”
闻织没有伸手接。她只是手指微勾,一根丝线垂落,精准地缠住茶缸的把手,将其稳稳地吊了上去。
她在半空中仰头饮尽,又将空缸顺着丝线滑了下来。
全程脚不沾地,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这轻功,不去送外卖可惜了。”姜糯接住茶缸,由衷地感叹。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绿头大苍蝇,或许是被刚才那缸神泉水的香气吸引,晃晃悠悠地朝着姜糯的方向冲了过来。
它飞得很急,显然是个饿死鬼投胎。
姜糯下意识地挥了挥手,想把它赶走:“去去去,这儿没你的饭。”
苍蝇没理她,径直越过了院墙的界限。
就在它飞过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时——
没有任何阻滞,也没有任何声响。
姜糯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
那只还在振翅的苍蝇,突然就在半空中解体了。
不是被打落,而是变成了整整齐齐的六块。
两片翅膀,一个头,三截身子。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那对复眼都被精准地从中间剖开。
碎块依然保持着惯性往前飞了一小段距离,才洋洋洒洒地落在姜糯的鞋面上。
姜糯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几粒微小的“尘埃”,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敬礼。
她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时,空气中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像是琴弦被拨动的颤音。
“嘶……”姜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伸出去赶苍蝇的手缩进了袖子里,紧紧抱在胸前。
这哪里是蚊帐?这分明是绞肉机!
“那个……师姐啊……”姜糯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这网眼是不是织得太密了点?苍蝇都过不来,那要是以后我想抓只野鸡改善伙食,是不是也进不来了?”
半空中的闻织停下了动作。
她站在一根极细的丝线上,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乱她眼中的狂热。
“野鸡?”闻织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傲然,“进了我的‘天罗’,别说野鸡,就是神识想钻进来,也得给我留下层皮。”
神识也能切?
姜糯不太懂神识是啥玩意儿,大概就是那种看不见的偷窥视线?
那是该切,偷看人洗澡长针眼,切了活该。
“那天罗是啥?”姜糯好学地问道。
闻织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捻起一根针,对准了虚空中的某一个节点。
那里是风水流动的死角,也是整个阵法最薄弱的眼。
“天衣无缝,地网天罗。”
闻织的手腕猛地发力,银针带着破空之声,狠狠钉入那个看不见的节点。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鸣响瞬间炸开,回荡在整个杂役峰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瞬间,姜糯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笼罩了心头。
就像是给房子装上了防盗门,而且是那种连门缝都焊死、只留了猫眼的安全感。
原本空旷的山野,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闻织站在高处,俯瞰着自己的杰作。
在她的视野里,这根本不是什么荒山,而是一个被亿万根丝线严密包裹的巨型线团。
每一根线都连接着空间节点,每一处交错都蕴含着足以切割金石的杀机。
刚才那只苍蝇只是个开始。
任何未经允许闯入的活物,只要触碰到这层网,下场都会和那只苍蝇一样。
这就是她被逐出天衣阁的原因。
那些老古董只知道用针线缝衣服,缝补破损的法宝。
只有她觉得,针线这东西,生来就是为了切割世界的。
“最后收针。”
闻织深吸一口气,脸色因为灵力和心神的过度透支而变得苍白如纸。
这种覆盖整座山峰的超大型阵法,即便是在她全盛时期,也需要三个帮手配合。
但现在,她只有一个人,和一双不想再输的手。
她咬破舌尖,强行提一口气,手指快如闪电地在虚空中打出最后一个结。
“封!”
随着这一个字吐出,漫天流光骤然收敛,所有的丝线在这一刻彻底隐没入虚空,再无半点痕迹。
杂役峰恢复了平静。
月光依旧照在青石板上,风依旧吹过树梢。
但在姜糯看不见的地方,这座山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张着嘴的捕兽笼。
“搞定了吗?”姜糯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头,没敢迈步。
高处的闻织没有回答。
她保持着打结的姿势僵立了片刻,随后,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猛地晃了两下。
那是力竭的征兆。
脚下的丝线因为失去了灵力的维持,微微一颤。
闻织身形一歪,直直地从三丈高的半空中坠了下来。
“师姐!”
姜糯大惊失色,扔掉茶缸就冲了过去。
但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比她更快。
地里的泥土突然翻涌,一条粗壮的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像是接绣球一样,精准且温柔地在半空中接住了下坠的闻织。
藤蔓甚至还贴心地打了个卷,给闻织做了个临时吊床。
那是“小花”的根。
闻织躺在藤蔓上,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看似空荡荡、实则布满杀机的夜空,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她这一晚上,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虽然很淡,淡得像水。
“姜糯……”她声音哑得厉害。
姜糯扑到藤蔓边上,急得直跺脚:“师姐你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就说干活不能不吃饭!”
闻织微微摇头,指了指头顶的虚空。
“墙,砌好了。”
她大口喘息着,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与满足。
“现在,让那个姓邱的来试试。”
“只要他敢伸爪子,我就把他的手,一片一片地切下来……给他缝个手套。”
姜糯看着师姐那虚弱却又凶残的模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发毛。
她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红枣——这是刚才在大食堂顺的,本来想自己当零嘴。
“师姐,先别想着切手套了,来,吃颗枣补补血。”
姜糯把红枣塞进闻织嘴里,然后转头看向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风平浪静,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这座原本在修真界只能算贫民窟的杂役峰,在这一夜,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而山脚下。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杂役峰的边界石碑旁。
那是几个想来偷点灵土回去研究的外门弟子。
“师兄,这杂役峰最近邪门得很,咱们真要进?”
“怕什么?听说那个食人花晚上睡觉。咱们就挖两铲子土,神不知鬼不觉。”
领头的弟子嗤笑一声,抬脚就要跨过那道界碑。
他的脚尖刚刚探入空气的一瞬间。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细响,在他耳边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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