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骄傲，一文不值

裴九算敲击桌面的余音在风中散去。

没人回答。

百万大军，连个敢喘粗气的都没有。

前排的修士腿还在发软。他们看着翻土车前方那片翻新过的黑泥地。

那里刚刚吃掉了五个化神老怪。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化肥味。

裴九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他看着台下这一百多万张因为极度饥饿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不急。

饿肚子的人，耗不起时间。

人群最前方。青云宗真传大弟子，陆悬。

修真界公认的下一代剑仙。

陆悬的右手，死死攥着他的本命飞剑“霜寒”。

这把剑曾经一剑霜寒十四州，是青云宗历代传下的至宝。

此刻，剑刃干涩，毫无光泽。

陆悬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极度的饿。

丹田彻底干涸后，修士的身体机能开始疯狂倒退。胃酸正在疯狂腐蚀他的胃壁，那种抽搐和烧灼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他三天没吃过一粒辟谷丹了。

在这片灵气枯竭的死地，辟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宁折不弯。”

陆悬咬着牙，喉咙里挤出极其微弱的几个字。

他在重复师傅教给他的剑道总纲。

没用。

这四个字甚至没能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就被旁边连绵不绝的吞咽口水声彻底淹没。

长桌后面。

钱不空拿起木勺，慢条斯理地从大铁锅里又盛满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浓稠的米油挂在碗边。

万年灵稻的香味，毫无阻碍地钻进陆悬的鼻腔。

陆悬的胃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双腿的膝盖骨开始发酸。

骄傲？

道统？

陆悬死死盯着那碗粥。脑子里原本坚不可摧的剑心，在肠胃疯狂蠕动发出的“咕咕”声中，碎成了一地粉末。

他突然动了。

周围几个同门师弟立刻紧张地转头看他，以为大师兄要挺身而出，捍卫宗门尊严。

陆悬没往前冲。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黑色的泥土瞬间弄脏了他那身标志性的白衣。

“大师兄！”旁边的师弟惊呼出声。

陆悬没理会。

他把霜寒剑横在膝盖上。左手握住剑柄，右手握住剑尖。

咬紧牙关，手背上青筋暴起。

发力。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荒原上炸开。

冰属性极品飞剑，从中间硬生生断成两截。

陆悬连看都没看一眼这把陪伴了自己六十年的佩剑。他像扔一块没用的废铁一样，把断剑随手丢进旁边的泥坑。

“当啷。”

声音不大。

却把青云宗长老仅存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穿。

陆悬手脚并用，在泥地里向前爬去。

他爬得很快。甚至超越了平时御剑飞行的速度。

一直爬到裴九算面前的那张长桌下。

陆悬抬起头。原本英俊傲气的脸庞沾满泥巴，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给我……”陆悬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给我一份合同。”

裴九算低着头。金丝眼镜反着冷光。

“交出本命法宝。自废籍贯。五百年无休长工。”裴九算语气平淡，“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陆悬一把抓住实木桌角，“剑已经折了。我不再是青云宗的人。给我合同！”

裴九算抽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陆悬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按上血手印。

玉简亮起一道红光。契约生效。

钱不空在旁边算盘一拨。

“记上。编号零零幺。原青云宗真传，现杂役峰三等挑粪工。”

他顺手把那碗热粥推到陆悬面前。

碗旁边，还放着一把崭新的、生着点铁锈的铁锹。

陆悬一把抓过粗瓷大碗。

连勺子都没用，直接把嘴怼在碗边，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

热烫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去。万年灵稻蕴含的狂暴生命力瞬间化开，滋润着他干涸痉挛的经脉。

陆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流眼泪。

眼泪砸在碗里，混着米粒一起被他咽了下去。

全场死寂。

一百多万人，眼睁睁看着修真界的天才剑修，变成了一个端着碗哭泣的挑粪工。

没有嘲笑。

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极度压抑的渴望，在人群中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咕咚。”

不知是谁，再次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去他娘的道统！老子要吃饭！”

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老怪猛地把手里的流星锤扔在地上，大吼着冲向长桌。

“给我合同！我签！我干五百年！”

这一声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丹鼎阁的执事长老还在死撑。

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试图往前跑的亲传弟子。

“站住！我丹鼎阁弟子岂能受此奇耻大辱！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话没说完。

那名亲传弟子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长老脸上。

清脆响亮。

“老东西，你上个月偷吃宗门库房最后半颗辟谷丹的时候，怎么不说站着死！”

弟子一把将胸口的宗门玉牌扯下来，摔在地上，用脚碾碎。

“现在只有杂役峰有饭吃！你不去，别挡我的路！”

弟子骂完，转身混入疯狂向前挤的人潮。

执事长老捂着红肿的脸，呆立当场。

他看着周围。

一个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清高出尘的同道，此刻全变成了红着眼的难民。

他看了看远方金灿灿的稻田。

又看了看弟子远去的背影。

长老默默把手伸进储物袋，掏出自己用来炼丹的极品药鼎。

“啪嗒。”

药鼎被他扔在脚边。

执事长老低着头，也加入了往前挤的队伍。

彻底疯了。

几千人、几万人、几十万人。

没人再去管什么名门正派的体面。

“别挤！我是御兽门长老！让我先签！”

“长老个屁！在这大家都是要饭的！滚后面去！”

平时切磋论道的大能们，为了抢一个签卖身契的位置，直接在队伍里大打出手。

没有灵力，就用拳头。

抓头发、抠眼睛、上嘴咬。

场面极度混乱。

“叮当！”

“当啷！”

各种法宝被扔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平时千金难求的法器、护盾、飞针、阵盘。

此刻全成了不值钱的破烂。被人随意丢弃在泥泞里，甚至被无数双粗布鞋底踩进黑土中。

裴九算站在桌后。

即使被几十万人往前挤，他依然稳如泰山。

扩音阵纹还在工作。

“排队。不要抢。”

裴九算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任何温度。

“谁插队，取消签约资格，直接当肥料。”

这句话一出，比任何清心咒都管用。

疯狂推搡的人群瞬间刹车。

几百万名高阶修士，老老实实地按照要求，开始排队。

队伍越来越长。

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尾巴。

钱不空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快要飞起来。

他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法宝废铁，又看了看排队等着签五百年长工契约的免费劳动力。

钱不空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依然不绝于耳。

百万大军低着头，机械地挪动脚步。

在这个黑压压的队伍最前方，每一份递出去的血色契约旁边，都摆着一把生满铁锈的农具。

裴九算拿起一份新合同，递给眼前浑身发抖的老者。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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