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秃顶的真相
男鬼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姿势一点都不优雅。
他整个人像一团被拧干的抹布一样从通风口里滑出来,脑袋先着地——虽然没有声音——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瞪着天花板喘了好几口气。
当然,鬼不需要喘气。但这位显然还保留着活人时的习惯。
沈窈窈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深呼吸了三次,确认自己不会尖叫之后,蹲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开口。
“你是谁?”
男鬼翻了个身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倒流的血——没擦掉,只是让血迹糊得更均匀了——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叫冯大勇,”他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慌张,“卖药的——不是那种药,正规的,保健品,合法的——哦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被杀了!就在楼上!那个穿白大褂的疯子把我的胸膛切开了!”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确实有一道从锁骨到胃部的巨大Y型切口,皮肉外翻,里面空空荡荡。
“我的心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腔,“我的心脏呢??”
“被拿走了。”沈窈窈说。
冯大勇的表情在三秒钟之内经历了茫然、恐惧、愤怒、以及一种非常朴素的委屈。
“我一个卖保健品的,我招谁惹谁了?我连鸡都不敢杀,他凭什么掏我的心??”
沈窈窈没有回答这个哲学问题,而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在现场?我们到的时候你不在。”
冯大勇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我在的!”他说,“一开始我就在二楼!但那个疯子——那个杀我的人——他走之前从我头上锯了一小块骨头下来,装进了一个小瓶子里带走了。然后我就——”
他比划了一下。
“我的灵魂就跟着那块骨头跑了。身不由己,就像被绳子拽着一样。”
沈窈窈皱了一下眉。
这个说法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没有灵魂。
凶手带走了受害者的一部分遗骸,而灵魂的锚点跟着那块遗骸移动了。
“那你现在怎么回来的?”
“他经过一楼后面那条路的时候,被你们的路障拦了一下,停了几秒钟,”冯大勇说,“就那几秒钟,我使劲挣,挣脱了。”
他搓了搓手。
“那块骨头被他带走了,但我飘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能在这待多久。”
沈窈窈快速整理了一下信息。
凶手带着遗骸碎片离开了现场,而且——
“你说你看见了他的脸?”
“没看见脸,他戴着口罩,”冯大勇说,“但是!他杀我的时候弯腰往我胸口里掏东西,他头上那个假发套被旁边伸出来的一根钢筋勾了一下——滑了!就那么滑了一下!”
他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他那脑袋啊,光的!锃光瓦亮!连一根汗毛都没有!跟我家厨房里那口不锈钢锅一模一样!”
沈窈窈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存好了。
秃顶。佩戴假发。
“还有别的特征吗?”
“高个子,一米八左右,手指很长——很长很长那种,跟蜘蛛腿似的。”冯大勇努力回忆着,“哦对了!他的假发掉了之后我看到他后脑勺上有个疤,弯的,像月牙。”
沈窈窈站起来。
“你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我能跑哪去?”冯大勇苦着脸,“我现在连这栋楼都飘不出去。”
沈窈窈背好包,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秦枭正往这边走,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他看见沈窈窈从洗手间出来,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白,眼神有些不对。
“怎么了?”
沈窈窈想了想,选择了秦枭教她的方式——先说方向,不提来源。
“我在洗手间检查了一下通风管道,”她说,语气尽量平稳,“天花板的排风扇脱落了,但我注意到通风口内壁上有擦蹭的痕迹——如果凶手身高较高,在手术室操作时碰触过天花板区域的设施,可能会留下头发或皮屑。”
秦枭等着她的下文。
“但如果凶手是光头——戴假发的光头——那么他留下的不会是毛发,而是假发粘合剂的残留。”
她停了一下。
“我建议重点排查手术室天花板区域以及操作台上方的固定结构,寻找医用级假发胶水的痕迹。”
秦枭看了她三秒。
“你从排风扇脱落这件事上推断出凶手可能是戴假发的光头。”
“……对。”
“排风扇脱落和凶手头发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什么?”
沈窈窈的大脑高速运转。
“排风扇的固定螺丝是松的,但灰尘分布显示它在最近被重新接触过——如果是凶手操作时碰到的,那么他的身高需要达到一米八以上才能够到那个位置。而一米八以上的男性在弯腰操作手术台时,头部大概率会接触到天花板的低矮结构。正常人在这种接触中会掉落头发,但如果他是光头——”
“就不会有毛发,只有假发胶的残留。”秦枭替她接完了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秒。
“你的思维方式很有意思。”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也没有后续。他转身往手术室方向走,边走边对旁边的技术员说:“二楼天花板区域全面采样,扩大到通风管道内壁,特别注意非人体来源的化学粘合剂残留。”
沈窈窈跟在后面,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不是因为刚才被鬼吓的。
是因为她发现,编圆一套说辞所消耗的脑力,比破案本身还大。
……
检测结果在第二天中午出来了。
白唐把报告摊在桌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没心思去管。
“队长,天花板钢筋表面确实检测到了非人体来源的粘合物质。成分分析显示——是医用级硅酮胶,常见用途是固定高端定制假发。”
他翻到下一页。
“另外,手术室操作台边缘提取到的白色粉末——我一开始以为是建筑扬尘——化验结果是磷酸钙。”
“磷酸钙?”姜楠皱眉。
“骨粉,”白唐说,“人体骨骼经高温煅烧后的残留物。含量极微,但确认是人源性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凶手在用受害者的骨骼做什么?”小李从屏幕后面探出头,表情有些发愣。
“不确定,”白唐摇头,“但结合他带走了受害者的心脏和一小块头骨——他在收集特定的人体组织。”
秦枭站在白板前,背对众人。
“综合目前的信息,”他开口,声音平稳,“凶手的画像——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光头,长期佩戴需要医用胶水固定的定制假发。具备专业的外科手术能力,手法与已故连环杀手陈卫东完全一致。刻意模仿陈卫东的步态,穿戴白大褂,说明他对陈卫东非常了解。”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查陈卫东的亲属关系——重点是有没有近亲,尤其是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出现永久性脱发的近亲。”
这条指令下去之后,特调局的人分头行动。
姜楠带人去联系当年负责陈卫东案的公安系统同事调取关系网,小李开始在医疗系统数据库里做交叉检索,白唐则联系了当年为陈卫东做尸检的医院——那正是他本人亲手操刀的。
沈窈窈的任务是整理案件时间线。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打字,林夏走了之后她的工位终于安静了,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但她的脑子一直在想冯大勇说的那个细节——后脑勺上月牙形的疤。
这种疤通常是外科手术留下的。
如果是开颅手术或者骨髓穿刺的辅助操作——
下午三点,姜楠的电话打了回来。
“查到了,”她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陈卫东有一个同卵双胞胎弟弟,叫陈卫平。”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陈卫东被确诊胃癌之后,陈卫平作为供体进行了骨髓配型——同卵双胞胎,完美匹配。但最终陈卫东放弃了治疗。”
姜楠的声音顿了一下。
“陈卫平在配型过程中接受了多次全身放射治疗的预处理,导致了永久性脱发。”
白唐的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同卵双胞胎,”他喃喃地说,“体型一样,身高一样,手部骨骼结构几乎一致——如果他长期观摩过哥哥的手术操作,肌肉记忆加上天然的生理相似性——”
“他能完美复制陈卫东的手术手法。”秦枭替他说完了。
小李的屏幕上弹出了新的信息。
“陈卫平,39岁,此前在哥哥出事后辞去工作,现住址——”他念出了一个地址,然后声音突然变了,“队长,这个地址我查了一下,是一栋独栋民宅,在城东郊区,已经断水断电三个月了,但电表上的数据显示近一个月有异常用电。”
秦枭已经在穿外套了。
“全员集合,带齐装备。”
……
陈卫平的住所在城东郊区的一条无名小路尽头。
独栋民宅,二层,外墙是灰扑扑的涂料,院子里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度,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
特调局的人抵达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夕阳的余光把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枭带队破门。
一楼是普通的居住格局——客厅、厨房、卫生间。但所有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在这一层活动过。
二楼。
楼梯口有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的气味,越往上走越浓。
秦枭第一个上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楼梯顶部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关着的门。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停住了。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
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立着陈卫东的遗像和牌位,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但最上面那根香是新点的——还在冒着细细的烟。
供桌两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陈卫东的。
是秦枭的。
沈窈窈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后背的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了头顶。
那些照片拍摄的角度各不相同——有的是远距离偷拍,有的是从监控截图中裁剪出来的,有的甚至是特调局办公楼门口的日常出入画面。每一张照片上,秦枭的脸都被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墙的最中央,用某种深色的液体——在手电筒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写着一行字。
今晚,血债血偿。
白唐站在沈窈窈身后,手电筒照着那行字,声音有些紧。
“这是血。人血。”
秦枭站在那面墙前面,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出深重的阴影。
他看着那些自己的照片,看着那些红色的叉,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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