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花板上的博弈
陈卫平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讲述者的节奏感,像是在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悼词。
“两年前,我哥在看守所里走的。胃癌晚期,最后那三个月,疼得整夜整夜地叫。我去看他,他已经瘦到我快认不出来了。他跟我说——卫平,哥这辈子就做了一件错事,就是太相信规则。”
秦枭的枪口稳定地指着他,没有移动一毫米。
“那个医疗事故,不是我哥的责任。病人术中出现了罕见的过敏性休克,概率是十万分之一。我哥做了所有该做的抢救措施,全部符合规程。但病人家属不接受,闹到了医院,闹到了卫生局,闹到了你们局里。”
他停了一下。
“刘广成,你的师父。他当年带队调查,明明手里有病理报告和手术录像,明明所有的医学专家都出了鉴定——操作无过错。但他最后还是签了字。'证据不足以排除人为失误。'十一个字。我哥的行医执照就是被这十一个字吊销的。”
秦枭没有说话。
“你知道一个外科医生被吊销执照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失业。是他整个人生的意义被抽走了。我哥从十六岁开始学医,二十年。二十年的训练、二十年的手术、二十年的每一个清晨都在练缝合——全没了。”
陈卫平的右手依然握着手术刀,左手依然捏着遥控器。他的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稳得不正常。
“他查出胃癌之后,我说我给你配型,我的骨髓和你完全匹配。他说不治了。他说活着也是个废人。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
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更像是某种被反复压制过的东西,在喉咙口卡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滞。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的心电图从波浪变成直线。那条线变直的过程用了三秒钟。三秒钟。”
他抬起头,看着秦枭。
“然后我用了两年,来还这三秒钟。”
病房里又安静了。
秦枭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的咬合都很清楚。
“陈卫东的案子我查过原始卷宗。刘局当年的调查结论确实存在争议,但那个争议在事后的内部复核中已经被推翻了。复核结论是操作无过错,相关责任人已经被处分。”
“太晚了。”陈卫平说。
“复核是在你哥去世之前两个月完成的。”
陈卫平的眼神变了一下。
“通知函寄到了看守所,但你哥拒绝接收。他当时已经不看任何外部信件了。”秦枭的语速没有变,“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卫平没有回答。
“你哥不是被那十一个字杀死的,”秦枭说,“他是被自己杀死的。他选择了放弃。这个选择里没有刘广成,也没有我。”
“闭嘴。”
陈卫平的手收紧了遥控器。
沈窈窈站在门外的走廊里,离病房门大概三米远。她的手在防弹背心底下攥着自己的T恤下摆,指节发酸。
老头鬼还飘在她旁边。
她用几乎不动嘴唇的幅度,对着空气挤出了几个字:“他左腿,具体多差?”
老头鬼想了想:“他从通风管出来落地的时候,左脚踩下去人差点栽了,膝盖弯了一下——嗯——就那个弯法,你知道的,跟我当年腰间盘突出犯了的时候一模一样。第四节还是第五节的事儿,老毛病一扭就完蛋。”
第四腰椎。L4。
L4神经压迫会导致左下肢的肌力下降。如果是急性扭伤加上既往椎间盘突出——他现在左腿的支撑力大概只有正常的一半。
他一直坐着不站起来。不是在装从容。是站不稳。
沈窈窈的眼睛在黑暗中扫向走廊尽头。一楼急救柜里消失的除颤仪——如果被陈卫平拿走了,那可能在312病房里的某个位置。但她刚才扫了一眼室内,没有看见。
那就是没被拿走。是被放在了别的地方。
或者——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向309号病房。
309的门开着。里面没有病人,但墙边靠着一张移动治疗车,车上——
有。
一台黄色外壳的AED除颤仪,放在治疗车的下层架子上,电源指示灯亮着绿色——待机状态。
沈窈窈看了看除颤仪,又看了看312的门口。
她在心里做了一道数学题。
如果秦枭开枪,陈卫平松手,保温箱的装置引爆——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不开枪,僵持下去——陈卫平精神高度紧张,时间越长越危险。
第三个选项。
她走进309号病房,蹲下来,打开了AED的盖子。
两片电极贴片。圆形,带粘胶,连接线缆通向主机。AED的电击能量在双相波模式下是150到200焦耳。足以让一个正常成年人暂时失去肌肉控制。
但AED是自动识别心律的——只有在检测到可电击心律的时候才会放电。直接贴在皮肤上按按钮,如果心律正常,机器不会执行电击。
除非——她手动绕过分析程序。
沈窈窈蹲在地上,盯着AED的操作面板看了三秒。她不是医学生。她不知道怎么绕过自动分析。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AED的电极贴片本身是导电的。如果不通过主机,单独使用贴片作为接触面——
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电源。
沈窈窈把视线扫向治疗车的其他层架。第二层——一个心电监护仪。第三层——一盒开封的医用手套。最底层——
一台便携式神经肌肉刺激仪。
这个她认识。上学期辅修心理学的时候,神经科学实验课上用过类似的设备。经皮电神经刺激,用于疼痛管理和肌肉康复训练。最大输出电流不足以造成永久损伤,但如果把电极贴在受伤的腰椎位置,在已经扭伤的L4神经根上施加突然的电刺激——
疼痛加上神经短暂性麻痹,下半身会失去支撑。
不会致命。但足以让他摔倒、松手、或者至少失去对手术刀和遥控器的控制——前提是要打在准确的位置。
沈窈窈把神经肌肉刺激仪从架子上拿下来。巴掌大小,两根导线,两片电极贴片。她把输出调到最大档,导线拉直。
然后她站起来。
走廊里,312号病房的门口,陈卫平还在说话。秦枭还在举枪。僵局维持了大概五分钟了。
沈窈窈深呼吸了一次。
防弹背心很重。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腿没有——打游戏练出来的久坐能力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但至少她的膝盖是稳的。
她贴着墙,一步一步往312的门口挪。
秦枭的余光扫到了她。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微的一下——但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出声。
沈窈窈挪到了门框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陈卫平的后背。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后腰的位置——如果老头鬼说的没错——第四腰椎就在那里。
三米。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是三米。
她手里的导线总长度是一米五。
不够。
沈窈窈的脑子在零点几秒之内翻了好几个方案,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刺激仪的机身塞进防弹背心的前胸口袋里,把两根导线从口袋底部穿出来,电极贴片攥在右手里。然后——
“队长。”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进去,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楚。
陈卫平的头转了一下。
秦枭没有看她。
“他坐了这么久没站起来,”沈窈窈说,语气和平时汇报案情的时候差不多——平、稳、公事公办,“是因为他爬通风管的时候扭伤了腰椎。左腿的膝盖弯曲度比右腿低,重心偏移。L4节压迫坐骨神经。他站不起来。”
陈卫平的眼神变了。
这次不是裂痕。是一整片瓷面同时碎开。
“你怎么——”
“你落地的时候左脚踩下去人差点栽了,”沈窈窈说,“这个我进来之前就注意到了。通风管的出口在309天花板上,检修口的高度是两米四,你的身高一米八,中间有四十公分的落差,加上管道空间狭窄必须扭身出来——腰椎间盘本来就有问题的人,这个动作足以导致急性突出。”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一步。两步。
“多读书,少杀人。”她补了一句。
陈卫平的注意力被她的话分散了——他正在处理“自己的弱点被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的小姑娘精准描述”这件事带来的心理冲击。这个冲击大概持续了两秒。
两秒够了。
秦枭动了。
他没有开枪。他把枪收回枪套,整个人从正面扑了过去,一只手死死按住陈卫平握遥控器的左手,另一只手扣住他持刀的右腕,用体重把他连人带椅子往后压。
陈卫平反应很快——他虽然坐着,上半身的力量还在,手术刀从秦枭的钳制中脱出来,刀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秦枭的前臂外侧被削出一条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但陈卫平的左手没有松开遥控器——秦枭按着他的手腕,他的拇指死死压在按钮上,松不了也按不下去,两个人的力量在那个小小的遥控器上僵持着。
“松手!”秦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里面有一种沈窈窈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陈卫平没有松。他反而往前顶,试图用头去撞秦枭的下巴——
沈窈窈从侧面冲了上去。
不是什么英勇的冲锋。她跑的姿势很难看,防弹背心颠得哐哐响,背包在身后甩来甩去。但她跑到了。
她把攥在手里的两片电极贴片,隔着白大褂的布料,精准地怼在了陈卫平后腰偏左的位置——L4。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摁下了塞在胸口口袋里的刺激仪开关。
嗡。
电流不大——神经肌肉刺激仪的最大输出远达不到AED的量级——但它不需要大。
它只需要在一根已经被挤压得半死不活的坐骨神经上,精准地补上最后一脚。
陈卫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不是全身的抽搐。是从腰部往下,整个下半身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拔掉了插头——左腿先是痉挛性地弹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连带着整个身体的重心崩塌,他从椅子上滑下去,秦枭的手顺势把遥控器从他手里夺了出来。
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枭翻身起来,一脚踢开手术刀,把遥控器递给了从走廊里冲进来的姜楠。
“拆弹。”
姜楠接过遥控器,蹲到床下去检查保温箱上的装置。十几秒后她抬头:“简易触发,已解除。就一个电磁铁开关连着一管鞭炮药,声光效果大于实际威力。但——保温箱里确实有一颗心脏。”
刘广成还在床上沉睡着。输液泵安静地响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卫平趴在地上,双手被秦枭反剪在背后,手铐的金属扣咔哒一声锁死。他的腰以下完全不能动,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喘着粗气。
他偏过头,看向蹲在旁边的沈窈窈。
沈窈窈坐在地上。她跑过来的时候被地上的导线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墩,现在正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势瘫在病床旁边,防弹背心歪了,头发糊了一脸,手里还攥着那两片电极贴片。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陈卫平盯着她,盯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腰伤。”他的声音被压在地板和手铐之间,很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通风管道的隔音做过处理,不可能有声音泄露。你怎么知道的。”
沈窈窈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你落地的时候——”
“不是。”陈卫平打断她。“落地那个判断你说的是你进来之前就注意到了,但你进来之前没有见过我站立的状态。你看见的我一直是坐着的。你没有参照物。你是怎么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判断出具体是L4的?”
这个人虽然趴在地上被铐着,但脑子还是很清醒。
沈窈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我——”
“她说的是通风管检修口的高度差推算,”秦枭蹲在旁边,正在用姜楠递过来的纱布简单包扎前臂的伤口,“两米四的出口高度,一米八的身高,狭窄空间扭身下落——这个力学模型下最容易受伤的椎体就是L4到L5区间。她辅修心理学,选修过神经科学的课程。”
他把纱布的末端用牙咬住,单手撕断。
“够了吗?”
陈卫平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停在沈窈窈身上,停了很久。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某种冷冰冰的好奇。一种在分析猎物的猎手的好奇。
“原来是你。”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几乎辨认不出来,但那个笑比之前在审讯室里许瑞白的任何一个笑都让沈窈窈不舒服。
“'天眼'。J顾问没说错。”
秦枭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卫平脸上。
“谁?”
陈卫平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开口。
秦枭的手扣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重了一分。
“J是谁。”
陈卫平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很浅的笑。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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