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做完第三台手术,我憋着尿冲进厕所。

七个小时没下台,腿都是麻的。

结果刚出来,就看见我老婆赵洛瑶站在走廊里,脸色冷得吓人。

她是市一院外科主任。

也是我结婚五年的妻子。

她手里攥着一封举报信。

“余医生上班期间频繁躲厕所,消极怠工,严重影响科室纪律。”

举报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赵东宁。

我老婆最护着的小师弟。

空气一下安静了。

护士站没人敢抬头。

赵洛瑶却只淡淡来了一句:

“医院最近查纪律,你自己处理。”

我盯着她,差点气笑。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手术台上给病人止血。

现在出来上个厕所,成了“工作态度有问题”。

更可笑的是。

她一句都没替我说。

院长很快把我叫进办公室,话里话外只有一句:

“影响不好。”

我当场摘了工牌,递上辞职信。

整个办公室都懵了。

赵洛瑶终于急了:

“余瑞冬,你至于吗?”

我看着她,直接笑了。

“你都把路让给别人踩了,我还留这儿干什么?”

当天晚上。

风山私立医院高薪签下我,年薪翻五倍。

一个月后。

赵东宁他爸癌症复发,跪在医院门口哭着求我开刀。

我低头看着他。

只说了四个字。

“关我屁事。”

01

做完第三台手术,我憋着尿冲进厕所。

门刚关上,我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连续站台七个小时,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腰早就酸得发麻。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厉害,眼下全是乌青,口罩勒出的红痕还挂在鼻梁上。

我低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上去,人总算清醒一点。

刚推开厕所门,我脚步忽然顿住。

走廊尽头,赵洛瑶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外科主任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长发盘在脑后,脸色冷得像结了层霜。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旁边护士站几个小护士低着头,谁都不敢出声。

气氛明显不对。

我皱了皱眉。

“怎么了?”

赵洛瑶没接话,只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扫了一眼。

举报信。

“余瑞冬长期借上厕所偷懒,严重影响科室纪律与工作秩序。”

下面还有一句。

“多次手术期间离岗超过二十分钟。”

我差点气笑。

再往下看,举报人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眼睛。

赵东宁。

我抬头。

护士站后面,赵东宁正站在那里。

他是赵洛瑶带出来的师弟,今年刚升主治。平时见谁都一副谦逊模样,嘴甜,会来事,院里不少领导挺喜欢他。

此刻他却低着头,假装整理病历。

只是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转向赵洛瑶。

“你信?”

赵洛瑶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翻病历。

“医院最近查纪律。”

“你自己处理。”

轻飘飘六个字。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蹿了上来。

“我今天连续做了三台手术,中间连水都没喝过,你知道吧?”

赵洛瑶终于抬头。

她眉心皱着,明显不耐烦。

“没人否认你辛苦。”

“可别人已经举报了,影响不好。”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结婚五年,我和她都在市一院外科系统。

她一路升成外科主任,我成了医院最年轻的副高。

别人都说我们是医院里的模范夫妻。

可只有我知道,她这两年越来越在意名声。

年底评优、专家名额、院里风评……

她比谁都敏感。

而现在,她居然为了这种荒唐举报,把我晾在这儿。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所以呢?”

“你觉得我真在厕所躲二十分钟偷懒?”

赵洛瑶沉默几秒。

“余瑞冬,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好。”

这句话彻底把我点炸了。

我盯着她,胸口发堵。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手术台上给病人止血。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护士替我擦了三次。

现在出来上个厕所,成了“工作态度有问题”。

旁边几个护士已经不敢抬头。

赵东宁忽然走过来,小声开口:

“余哥,我也只是按流程反映情况,你别多想。”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带着点委屈。

像受了多大冤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按流程?”

“你哪只眼看见我偷懒了?”

赵东宁脸色僵了一下。

“我……”

“行了。”赵洛瑶打断他,“这里是医院,别闹得太难看。”

我心口一阵发凉。

别闹得太难看。

原来在她眼里,现在难看的,是我。

不是那封举报信。

不是赵东宁背后捅刀。

而是我站在这里说话。

这时候,护士长急匆匆跑过来。

“余医生,院长让您过去一趟。”

整个走廊瞬间安静。

我看见赵东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院长办公室。

门一关,院长先叹了口气。

“瑞冬啊,你别怪医院。”

“最近上面查得严,这种举报总得处理。”

我坐在椅子上,没接话。

院长继续说:

“你能力没问题,大家都知道,但影响这个东西……”

“传出去不好听。”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些年,我替科室接了多少急诊,熬了多少通宵。

有次凌晨两点,赵东宁主刀失误,病人大出血,是我从家里赶回来上的台。

那天手术做到天亮。

结果第二天功劳算在赵东宁头上。

我一句没争。

因为赵洛瑶跟我说:

“他还年轻,你让让他。”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院长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我低头看了眼胸前工牌。

照片上的我,笑得挺傻。

像个拼命干活还觉得未来会越来越好的人。

我忽然站起身。

院长愣了一下。

“瑞冬?”

我从桌上抽了张纸,拿笔,低头开始写。

辞职申请。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院长脸色变了。

“你别冲动!”

我没停。

不到一分钟,签完字。

我把辞职信推过去,又伸手摘下工牌,轻轻放在桌上。

动作不重。

可那一瞬间,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院长彻底急了。

“瑞冬,你这是干什么!”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

赵洛瑶快步进来。

她显然听到消息了,脸色难看。

“余瑞冬,你至于吗?”

我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连一句“我相信你”都没说过。

哪怕一句。

我扯了扯嘴角。

“你都把路让给别人踩了。”

“我还留这儿干什么?”

02

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护士站那边忽然安静得厉害。

几个实习医生低头装忙,余光却不停往我身上扫。

赵东宁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病历夹,嘴角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赵洛瑶跟着我出来。

她压低声音:

“你非得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没停脚步。

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散开一点。

这些年,我在市一院外科拼命往前冲。

急诊我上,难度高手术我接,别人不敢碰的病人,最后总会送到我手里。

结果现在,一个“厕所待太久”的举报,就能让我成笑话。

挺没意思。

我回办公室收东西。

抽屉拉开,里面全是这些年留下的杂物。

病例笔记、手术记录、磨得发亮的钢笔,还有一摞厚厚的文献。

我没碰医院发的东西。

只把自己买的书装进箱子。

旁边工位几个医生欲言又止。

有人小声问:

“余哥,你真辞了?”

我嗯了一声。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继续说。

赵洛瑶站在门口。

她抱着手臂,脸色冷得发白。

“余瑞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低头整理书页,语气很淡。

“知道。”

“市一院外科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你说走就走?”

她语气越来越重。

“你以为私立医院真是什么好地方?”

我动作顿了顿。

其实风山医院找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半年前,他们院长就私下接触过我。

那时候我没答应。

不是因为待遇不好。

而是因为赵洛瑶。

她不止一次说过:

“公立三甲的履历才值钱,别被那些资本医院晃花眼。”

所以我一直留着。

现在想想,我像个傻子。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

“至少那边知道,医生靠的是技术。”

“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

赵洛瑶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她。

“你听不懂?”

空气一下僵住。

赵东宁这时候忽然凑过来,装模作样劝:

“师姐,余哥现在情绪不好,你别跟他吵。”

他说着,还伸手想帮我搬箱子。

我直接避开。

“别碰。”

赵东宁动作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气氛越来越怪。

旁边几个年轻医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都知道,外科这些年真正扛大梁的人是谁。

只是没人敢明着站队。

赵洛瑶忽然冷笑。

“你真觉得离开市一院,别人还会捧着你?”

“外面比你厉害的人多得是。”

我把纸箱抱起来。

“那就试试。”

说完,我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忽然有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轻松。

像压在肩上的东西终于卸掉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风山医院的电话。

院长周启明亲自来的。

电话那头声音很爽快。

“余主任,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入职。”

我靠在沙发上,捏了捏发酸的眉心。

“待遇不变?”

周启明笑了。

“五倍年薪,独立团队,专属手术室。”

“之前答应你的,全算数。”

我沉默两秒。

“行。”

周启明像是早料到我会答应,立刻接话:

“明早九点,我亲自接你。”

挂断电话后,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客厅。

这套房子是我和赵洛瑶一起买的。

装修的时候,她喜欢冷色调。

沙发、窗帘、灯,全是灰白色。

像她这个人。

精致,克制,没什么温度。

卧室门忽然打开。

赵洛瑶回来了。

她刚下手术,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疲惫。

看见客厅里的纸箱,她动作停了一下。

“你真签了?”

“嗯。”

她把包扔到沙发上。

“风山给你多少钱?”

我报了数字。

空气忽然安静。

几秒后,她像听见什么笑话。

“他们疯了?”

“五倍年薪?”

“余瑞冬,你真觉得自己值这么多?”

我抬眼看她。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不甘。

像是无法接受我突然脱离她的掌控。

我慢慢合上合同。

“至少有人觉得值。”

赵洛瑶呼吸明显重了。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早晚会后悔。”

我没接话。

手机忽然震动。

是风山医院发来的通知。

明天第一台手术已经排好了。

患者是个复杂性肝肿瘤。

业内不少医院都不敢接。

我低头看病例,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这种手术,我最熟。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入职风山医院。

周启明亲自带我进手术中心。

整个外科层比市一院新太多。

设备全是最新型号。

几个护士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明显带着兴奋。

“余主任好。”

“余主任早。”

我点点头,直接进更衣室。

第一台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病人家属守在门口,神情紧张。

中年女人一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余医生,我丈夫真的还有希望吗?”

我翻着片子。

“有。”

“但时间会很长。”

女人用力点头,声音发颤:

“只要能救人,我们信您。”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种久违的感觉。

不是压抑。

不是疲惫。

而是终于有人把我当成医生。

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

结束时,我后背衣服已经湿透。

护士替我摘手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麻。

可手术非常成功。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家属当场哭了。

晚上,我刚从休息室出来,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几个护士正围着手机低声议论。

“市一院那边都传疯了。”

“余主任第一台手术就成功了。”

“病人家属还专门送了锦旗。”

我擦着手,没说话。

下一秒,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人。

赵东宁。

03

我盯着手机上的名字,直接按掉。

没过两秒,电话又打了进来。

休息室外还有护士来回走动,我懒得跟他耗,干脆接通。

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

“余哥。”

赵东宁像忽然换了个人,语气客气得厉害。

“听说你在风山那边挺忙啊。”

我靠在椅背上,扯开领口。

“有事说。”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习惯吗?”

我差点笑出声。

这人以前在市一院,见了我一口一个“师兄”,背地里举报的时候可没半点手软。

现在知道我在风山站住脚,又开始试探。

我语气淡淡。

“挺好。”

赵东宁干笑两声。

“那就好。”

“师姐其实也挺担心你的。”

听见这话,我眼神冷了几分。

“她担不担心,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瞬间安静。

几秒后,赵东宁才低声说:

“余哥,你别误会,我真没别的意思。”

我直接挂断。

手机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旁边小护士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探头。

“余主任,还加班吗?”

我低头翻病例。

“下一台几点?”

“明早七点。”

“知道了。”

我起身去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比在市一院时轻松不少。

至少现在,没人盯着我上几次厕所。

第二天中午,我刚做完一台胆囊切除,周启明推门进来。

“市一院那边出事了。”

我摘手套的动作顿了顿。

“谁?”

“赵东宁。”

周启明把病例扔给我。

“胃癌手术,大出血。”

我低头扫了一眼。

病人五十七岁,中晚期胃癌。

这种手术难度不算顶尖,但对主刀经验要求很高。

尤其是血管处理。

稍微慢一步,病人就可能下不来台。

周启明啧了一声。

“听说是他主动抢的手术。”

“本来院里想请老主任压阵,他非说自己能做。”

我没说话。

这很像赵东宁会干出来的事。

他一直急着往上爬。

以前我在的时候,他还能躲在后面捡现成的。

现在我走了,他必须把自己撑起来。

可手术台这种地方,最不认人情。

刀下去,靠的是本事。

晚上八点,我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忽然震动。

是市一院以前的麻醉医生老陈。

刚接通,他那边就骂了句脏话。

“余瑞冬,你幸亏走得快。”

我挑眉。

“怎么了?”

老陈压低声音:

“赵东宁今天差点把人做没了。”

我脚步停住。

老陈明显还没缓过劲。

“开腹没多久,病人胃左动脉突然破裂,他慌得连止血钳都找不准。”

“手套戴反不说,还差点碰翻器械盘。”

我脑子里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赵东宁平时最喜欢在人前装镇定。

可真碰上突发情况,他压根扛不住。

老陈继续说:

“最后还是赵洛瑶冲上去接手。”

“病人命算保住了,但家属已经炸了。”

我沉默两秒。

“院里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现在办公室都快被闹翻了。”

电话那头隐约还能听见嘈杂声。

像有人在争吵。

“家属咬死要说法,说赵东宁根本没资格主刀。”

我靠在墙边,低头点了根烟。

火苗亮起时,我忽然想起以前。

有次凌晨急诊,赵东宁切脾时失误,血喷了半个台子。

那时候也是我临时接手。

手术结束后,他躲在楼梯间抽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后来还是赵洛瑶拍着他肩膀安慰。

“第一次都会紧张。”

而我站在旁边,一夜没睡。

现在想想,真够荒唐。

老陈忽然压低声音:

“你知道最精彩的是什么吗?”

“什么?”

“家属在办公室里喊,说以前余医生做手术,从没出过这种事。”

我夹烟的手顿了顿。

老陈笑得有点幸灾乐祸。

“赵洛瑶那张脸,当场就黑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风山医院夜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冲我打招呼。

“余主任,还不休息啊?”

我嗯了一声,把烟掐灭。

第二天下午,我去查房。

刚走到病房门口,几个进修医生正在低声聊天。

看见我,他们立刻站直。

其中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问:

“余主任,您以前真在市一院待过?”

“嗯。”

那人一脸感慨。

“最近好多病人都说,市一院外科没以前厉害了。”

另一个护士也跟着接话:

“昨天还有个患者家属专门问,您是不是从市一院过来的。”

我没接这些话,翻开病例继续看。

可心里却很清楚。

医院这种地方,最现实。

技术摆在那里,病人不会看错。

晚上九点,我刚准备下班,老陈又发来消息。

“今天院里开考核会了。”

紧接着是一张偷拍照片。

会议室里,赵东宁坐在最后排,脸白得厉害。

赵洛瑶坐在前面,神情冷得吓人。

我正准备收手机,老陈电话直接打过来。

声音里全是兴奋。

“你猜院长怎么说的?”

我懒洋洋嗯了一声。

老陈学着院长语气:

“余瑞冬离开以后,外科投诉率上涨三倍。”

“尤其是高难度手术,病人满意度明显下滑。”

电话那头还夹杂着压不住的笑声。

“赵东宁当时脸都僵了。”

“整个会议室没人敢说话。”

我靠在办公室椅子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的举报信。

“上厕所时间过长,影响工作纪律。”

挺讽刺。

真正影响医院的,从来不是我去厕所那二十分钟。

而是有人拿着手术刀,却没那个本事。

04

接下来半个月,我几乎没离开过手术室。

风山医院把外科最棘手的病人全送到了我这里。

肝肿瘤、胃癌转移、复杂胆道梗阻……

有些病例,连市里几家三甲医院都不愿意接。

周启明倒是一点不客气。

他把病例往我桌上一放,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余主任,别人不敢碰,你敢。”

“我这医院,现在可全指着你这把刀了。”

我低头翻着片子。

病人肝门位置已经被肿瘤侵蚀,血管缠成一团。

旁边年轻医生看得直皱眉。

“这还能做?”

我嗯了一声。

“能。”

那医生明显愣住了。

风山医院虽然设备好,但不少医生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级别的手术。

以前他们更偏商业医疗。

而我来了之后,整个外科气氛都变了。

凌晨两点的手术灯开始频繁亮起。

护士站咖啡消耗速度都快了一倍。

那台肝门肿瘤切除,我整整站了十个小时。

最后缝合结束时,我后背已经麻了。

摘口罩的时候,耳根都被勒得发疼。

旁边小护士递水时,眼睛亮晶晶的。

“余主任,您刚才太吓人了。”

我喝了口水。

“嗯?”

她比划了两下。

“那个血管都快炸开了,您居然一点没慌。”

旁边器械护士也忍不住接话:

“而且下刀特别狠。”

“看着温温和和的,一进手术室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真正上过台的人都知道。

手术这种东西,犹豫一秒,病人可能就没了。

晚上查房时,病人家属站在门口等我。

中年男人红着眼圈,手里还提着水果。

“余医生,我媳妇能活下来,全靠您。”

他说着就想鞠躬。

我伸手扶住。

“别这样。”

“病人还得继续观察。”

男人不停点头,声音都哑了。

旁边几个护士偷偷看我,眼神明显跟以前不一样。

风山医院里开始慢慢流传一句话。

“外科来了个疯子医生。”

有人说我一天能连做四台大手术。

有人说我缝血管的时候快得像机器。

还有人说,整个风山市能把高危肿瘤切干净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我算一个。

这些话我听见了,但没太在意。

真正让我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在这里,没人会盯着我去了几次厕所。

不会有人因为“影响风评”来敲打我。

医生只看结果。

病人活下来,家属满意,这就够了。

那天凌晨,我刚从手术室出来,腿麻得差点站不住。

周启明居然亲自端着咖啡过来了。

他五十多岁的人,西装都没来得及换。

“余主任,辛苦。”

我接过咖啡,有点意外。

“周院长还没下班?”

“你都没下,我睡什么。”

他笑着拍拍我肩膀。

“现在外面预约你手术的人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隔壁市都有人专门过来。”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

苦得厉害。

可精神却慢慢提起来了。

以前在市一院,我也拼。

但那时候更多是压着一口气。

现在不一样。

我是真的开始享受手术。

周启明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市一院最近挺乱。”

我抬了下眼。

“赵东宁还没缓过来?”

周启明嗤笑。

“他?”

“现在都没人敢让他单独主刀了。”

“病人家属点名换医生。”

我没说话。

周启明看了我一眼,忽然感叹:

“你这人啊,早该出来。”

“有些地方,根本配不上你。”

这话让我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总觉得,市一院是我熬了这么多年才站住的位置。

离开会可惜。

可现在才发现。

真正有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不会差。

凌晨三点,我回办公室准备休息会儿。

刚坐下,手机忽然震动。

来电显示。

赵洛瑶。

我盯着名字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只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听说你最近挺忙。”

我靠在椅背上。

“有事?”

她顿了一下。

“医院有人提起你。”

“说风山那边现在把你当招牌。”

我轻轻扯了下嘴角。

“所以呢?”

赵洛瑶没立刻说话。

以前她跟我讲话,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现在却明显多了几分迟疑。

“余瑞冬。”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偏向赵东宁?”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不是觉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东宁最近状态很差。”

“他压力也很大。”

我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

到了现在,她第一反应还是替赵东宁解释。

我忽然有点想笑。

“赵洛瑶。”

“他压力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呼吸一滞。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我低头看着掌心被手术器械压出的红痕。

“我难听?”

“举报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难听?”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几秒后,她声音冷了下来。

“你现在变了。”

我直接挂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我刚准备闭眼休息,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值班护士神色匆忙。

“余主任,急会诊。”

“病人刚送到抢救室,情况很危险。”

我起身披上白大褂。

“什么病?”

护士咽了口唾沫。

“胃癌复发。”

“而且病人家属特别激动,一直喊着必须找最好的医生。”

我边走边翻病例。

可看到患者姓名那一栏时,脚步忽然停住。

赵建成。

赵东宁的父亲。

05

我盯着病例上的名字,看了几秒。

旁边护士还在低声汇报情况。

“病人是今晚从外院转过来的,已经出现胃部穿孔迹象。”

“之前做过一次切除,现在复发扩散了。”

我合上病例。

“谁接诊的?”

“急诊那边先收的。”

护士顿了顿,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病人家属点名找您。”

我没说话,抬脚往抢救室走。

走廊灯光惨白。

远远地,我已经听见有人在吵。

“你们不是说风山有最好的外科医生吗?”

“让余瑞冬过来!”

声音嘶哑又急躁。

我走近时,抢救室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赵东宁站在人群中央。

他明显瘦了一圈,眼底全是血丝,头发乱得厉害,白大褂皱巴巴挂在身上。

跟之前那个处处讲究体面的赵医生,完全不像一个人。

他看见我,眼神猛地亮了。

“余哥!”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

旁边几个护士都吓了一跳。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东宁呼吸急促,声音发颤。

“我爸……我爸情况特别危险。”

“他们都说只有你能做。”

我没接话,直接翻开检查片。

胃癌复发,已经侵入周围组织。

再拖下去,人撑不了多久。

这种手术难度极高。

不仅要切肿瘤,还得处理大面积粘连。

整个风山市,能接这种手术的人确实不多。

而我,是成功率最高的那个。

赵东宁见我不说话,急得眼睛都红了。

“余哥,以前的事,是我混蛋。”

“举报那件事,是我脑子进水了。”

“你想怎么骂我都行,先救我爸,行吗?”

他说着,手居然开始发抖。

我低头继续看片子。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那天的画面。

厕所门口。

举报信。

赵洛瑶冷冰冰那句“你自己处理”。

还有院长办公室里,那句“影响不好”。

那时候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现在倒全想起我来了。

我合上病例。

“转院吧。”

赵东宁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意思?”

“北城肿瘤医院也能做。”

我语气很平静。

赵东宁一下急了。

“那边排队根本来不及!”

“我爸撑不到!”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旁边病床上忽然传来剧烈咳嗽。

赵建成被疼得蜷缩起来,氧气面罩都开始晃。

老人以前身体一直不错。

我还记得刚跟赵洛瑶结婚那会儿,他总笑呵呵拍我肩膀。

“小余,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后来赵东宁进医院,也是他托关系四处求人。

只是这些年,他明显更偏自己儿子。

我站在原地,情绪却没什么波动。

赵东宁忽然“扑通”一声跪了。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连旁边推药车的护士都停下脚步。

他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特别闷。

“余哥。”

“算我求你。”

他低着头,肩膀发抖。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以前在市一院,他最喜欢站在赵洛瑶旁边,一口一个“师姐”。

而我像个外人。

现在倒开始求我了。

旁边赵建成也挣扎着下床。

老人脸色灰败,走路都不稳。

可他还是硬撑着朝我弯腰。

“瑞冬……”

“叔求你。”

这一幕太突然,周围病人家属全围了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了?”

“那个医生居然跪下了?”

空气压得厉害。

赵东宁眼圈通红,额头都是汗。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余哥,我真知道错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蹲下身。

大厅彻底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我。

赵东宁眼里甚至冒出一丝希望。

下一秒,我淡淡开口。

“关我屁事。”

赵东宁整个人僵住。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赵建成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旁边几个护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没人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狠。

可我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不是圣人。

更没大度到别人踩完我,我还得笑着救人。

尤其踩我的人,还是他们。

赵东宁嘴唇哆嗦着。

“余哥……”

“以前是我不对。”

“可我爸没害过你啊!”

我站起身,把病例递回去。

“你举报我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你们把我往外推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赵东宁彻底说不出话。

大厅气氛压抑得厉害。

就在这时,高跟鞋声音忽然传来。

赵洛瑶到了。

她明显是连夜赶来的。

头发有些乱,眼下全是疲惫。

看见地上跪着的赵东宁,她脸色猛地变了。

“东宁!”

赵东宁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师姐……”

赵洛瑶快步扶住他。

等看清周围情况后,她慢慢抬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冷得厉害。

“余瑞冬。”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扫了眼病例,又看向我。

“病人已经这样了,你还要计较以前那些事?”

我忽然笑了。

“以前那些事?”

“赵洛瑶,你说得倒轻巧。”

她呼吸明显一滞。

可很快,她语气又硬了下来。

“你是医生。”

“医生该做什么,你不清楚?”

周围不少人开始偷偷看我。

空气一点点绷紧。

我盯着赵洛瑶。

这个女人,直到现在都还是那副样子。

永远高高在上。

永远觉得别人该理解她。

她甚至没问过我一句,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会要求我“大度”。

我慢慢摘下胸牌,放进口袋。

然后看着她,声音很淡。

“赵洛瑶。”

“你现在,是在拿身份压我?”

她脸色微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朝抢救室看了一眼。

“病人我可以不接。”

“医院也没人能逼我接。”

赵洛瑶嘴唇一下抿紧。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被她一句话就能按住的人了。

大厅安静得只剩仪器滴答声。

几秒后,赵洛瑶盯着我,一字一句开口:

“余瑞冬。”

“你还是不是医生?”

06

大厅安静得吓人。

赵洛瑶那句话落下来后,连旁边护士翻病历的动作都停了。

“你还是不是医生?”

她盯着我,眼底压着火。

像我现在不接这台手术,就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些年,她永远都是这样。

只要事情牵扯到赵东宁,她第一反应就是站在他那边。

哪怕我才是她丈夫。

赵东宁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建成靠着墙,大口喘气,脸色越来越灰。

旁边监护仪不断发出刺耳提示音。

值班护士已经紧张得额头冒汗。

可赵洛瑶根本没管这些。

她只是死死看着我。

我慢慢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赵洛瑶。”

“你现在是在质问我?”

她呼吸一滞。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把私人情绪带进医院。”

“私人情绪?”

我盯着她,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一点点烧起来。

“那封举报信是不是私人情绪?”

“院长找我谈话是不是私人情绪?”

“你站在走廊上,让我自己处理的时候,算什么?”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

旁边几个护士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赵东宁终于抬起头。

“师姐……”

赵洛瑶抬手打断他。

她看着我,声音发紧。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东宁也道歉了。”

“你非要抓着不放?”

我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她脸色彻底变了。

过去?

她一句过去,就想把所有事抹掉。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洛瑶,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辞职吗?”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盯着她。

“不是因为举报。”

“是因为你。”

大厅空气像被压住。

她眼神明显慌了一瞬。

我继续开口。

“我在市一院熬了八年。”

“急诊我冲最前面,难度高手术我接,连续通宵的时候,你在办公室睡觉。”

“赵东宁闯祸,是我半夜赶回来收场。”

“病例有问题,是我替你改到凌晨。”

“结果呢?”

“我被人踩的时候,你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

每一句落下,赵洛瑶脸色就白一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场合把这些全掀开。

旁边几个护士已经听傻了。

赵东宁脸色更难看。

他嘴唇发颤,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我忽然想起以前。

有次赵洛瑶发高烧,凌晨两点还在医院。

我连夜赶过去,把她背回家。

那天外面下大雨。

我浑身湿透,她趴在我肩上,小声说:

“余瑞冬,有你真好。”

结果现在,她为了赵东宁,站在大厅里质问我是不是医生。

真够讽刺。

赵洛瑶忽然往前一步。

“我没你说得那么过分。”

她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硬了。

“医院那时候查纪律,我是主任,我必须顾全大局。”

我盯着她。

“顾全大局?”

“所以拿我开刀最合适,是吗?”

她一下哑住。

我胸口那股情绪越烧越厉害。

这些年,我不是没委屈过。

只是以前觉得,她是我妻子。

很多事,我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我忽然发现。

有些忍让,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钱。

赵东宁这时候终于站起来。

他眼睛通红,声音发哑。

“余哥,你别怪师姐。”

“都是我——”

“闭嘴。”

我直接打断。

赵东宁瞬间僵住。

我看着他。

“你现在装什么?”

“举报我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

“在院长面前说我工作散漫的时候,你不是挺会演?”

他脸一下涨红。

周围气氛越来越压抑。

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都不敢靠近。

赵洛瑶终于急了。

“够了!”

她声音一下提高。

“这里是医院!”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到了现在,她还是只在乎场面难不难看。

从头到尾,她根本没真正站在我的角度想过。

我低头揉了揉眉心。

连续几台手术后,本来就疲惫。

现在更觉得心口发闷。

赵建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嘴角甚至带了血。

护士急忙冲过去扶人。

赵东宁脸色彻底变了。

“爸!”

大厅一下乱起来。

可我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我知道。

病情已经恶化到很严重的地步。

赵洛瑶忽然抓住我袖子。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碰我。

她指尖冰凉。

声音也终于软下来。

“瑞冬……”

“算我求你。”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以前她很少这样。

她一直骄傲。

哪怕结婚后,也习惯把情绪藏得很深。

可现在,她明显慌了。

我一点点把袖子抽出来。

动作很慢。

赵洛瑶眼圈一下红了。

“你真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她。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情绪了。

没有愤怒。

也没有难过。

只剩疲惫。

“赵洛瑶。”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怔怔看着我。

“你到现在,都觉得是我在闹脾气。”

“可你从来没想过。”

“这段婚姻,早就烂透了。”

她脸色瞬间发白。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电子协议。

离婚协议。

其实在辞职那天,我就已经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一直没彻底下决定。

可刚才那句“你还是不是医生”,彻底把最后一点东西也磨没了。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离婚吧。”

赵洛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攥紧。

旁边赵东宁也愣住了。

大厅忽然安静得厉害。

只有监护仪还在一下一下响着。

赵洛瑶嘴唇轻轻发颤。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而我已经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她沙哑的声音。

“余瑞冬。”

我脚步没停。

下一秒,玻璃碎裂声猛地响起。

像是有人情绪失控,把水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07

那晚之后,赵洛瑶安静了好几天。

离婚协议我发过去后,她一直没签。

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用主任身份压我。

只是偶尔深夜会打电话。

有时候响两声就挂。

有时候接通后,她又沉默。

我懒得猜她在想什么。

风山医院这边越来越忙。

预约手术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周启明甚至专门给我腾出一层办公室,说准备扩建外科团队。

“余主任,你现在可是医院门面。”

他说这话时,笑得嘴都合不上。

我低头翻病例。

“新来的进修医生名单给我。”

“得筛人。”

周启明一愣。

“你亲自带?”

“嗯。”

以前在市一院,我带出来不少年轻医生。

可真正肯学的没几个。

有些人满脑子都是职称、关系、人情。

手术刀到了他们手里,像摆设。

下午查房时,一个护士忽然小声问我:

“余主任,您是不是瘦了?”

我低头看了眼白大褂。

“有吗?”

“有。”

她认真点头。

“以前看着没现在这么……锋利。”

我笑了下,没接话。

晚上十点,我刚结束一台胰腺手术,手机忽然震动。

是物业电话。

“余先生,您家厨房水管漏了,楼下住户投诉了。”

我揉了揉眉心。

“我马上过去。”

回到家时,屋里一片狼藉。

厨房地板全是水。

赵洛瑶正蹲在地上,头发随意扎着,衣袖卷到手肘,手忙脚乱拿毛巾堵漏水口。

她明显没处理过这些。

脚边还摔碎了一个碗。

听见开门声,她动作僵了一下。

慢慢抬头。

那一瞬间,我甚至差点没认出来。

她眼下全是青黑,脸色也差得厉害。

完全没了以前那种精致冷淡的劲儿。

我换鞋进去,没说话,直接关总阀。

水声终于停了。

赵洛瑶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我低头检查管道。

裂口不大,但已经漏了挺久。

旁边工具箱还是我以前买的。

位置都没变。

我拿起扳手时,赵洛瑶忽然低声开口:

“你以前怎么什么都会。”

我动作顿了顿。

没回答。

因为以前家里这些杂事,确实一直都是我在弄。

灯坏了我修。

下水堵了我通。

她永远只负责工作。

准确说,她默认这些本来就该我处理。

半小时后,漏水终于修好。

我刚准备走,赵洛瑶忽然站起来。

可能蹲太久,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扶了一把。

她手腕冰凉。

人也瘦了不少。

赵洛瑶低着头,声音有点哑。

“最近医院特别乱。”

我松开手。

“跟我没关系。”

她嘴唇动了动。

“东宁被暂停主刀资格了。”

我并不意外。

那台胃癌手术翻车后,他在市一院基本已经没什么信任度。

病人家属点名不让他碰刀。

院里也不敢再冒险。

赵洛瑶靠着餐桌,疲惫得厉害。

“现在很多手术没人接。”

“院长天天开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一下。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没觉得科室会乱成这样。”

我低头收工具,没接话。

她却忽然继续说:

“前天有个急诊病人。”

“凌晨两点,没人敢上台。”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忽然想起以前……”

她声音停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以前这种情况,永远是我先进去。

不管多晚。

不管多危险。

可惜,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多重要的事。

我提起工具箱准备离开。

赵洛瑶忽然开口:

“你吃饭了吗?”

我脚步没停。

“没有。”

她下意识接了一句:

“厨房还有粥。”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以前半夜胃疼的人是她。

而煮粥的人,一直是我。

我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回头一看,赵洛瑶正扶着桌角,脸色发白。

她胃病犯了。

额头都开始冒冷汗。

我皱了皱眉。

“药呢?”

她没说话,只指了指抽屉。

我翻出胃药递过去,又倒了杯温水。

她接药时,手指微微发抖。

吃完药后,她靠在沙发上缓了很久。

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发现。

她其实也没那么强。

只是以前,我把很多事情都提前处理好了。

她不用操心。

所以才显得游刃有余。

手机忽然震动。

是医院催我回去会诊。

我拿起外套准备走。

赵洛瑶忽然叫住我。

“瑞冬。”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这样喊我。

不是“余瑞冬”。

而是以前的称呼。

我停下脚步,却没回身。

她沉默了很久。

声音很低。

“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客厅安静得厉害。

连窗外风声都听得见。

我慢慢转过身。

她坐在沙发边,眼圈发红,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和以前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外科主任,完全不像一个人。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讽。

而是觉得荒唐。

她现在终于知道难受了。

可惜太晚。

我走过去,把桌上的离婚协议重新放到她面前。

“赵洛瑶。”

“你不是后悔举报那件事。”

她脸色一下白了。

我低头看着她。

“你只是突然发现。”

“没人替你撑着了。”

她嘴唇轻轻发颤。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而我已经转身出了门。

身后很安静。

安静得连她呼吸声都快听不见。

08

半年后。

风山医院外科中心扩建完成。

整整一层楼,全归我带队。

周启明最近走路都带风,逢人就笑。

“余主任现在可是我们医院金字招牌。”

他说这话时,旁边几个投资方的人也跟着点头。

我坐在会议桌前翻资料,没接这些场面话。

桌上摆着今天的手术名单。

三台。

其中一台还是跨省转来的复杂胰腺癌。

旁边年轻医生看得头皮发麻。

“余主任,这病人好多医院都拒收了。”

我扣上病例。

“准备术前会诊。”

“下午上台。”

几个进修医生立刻忙起来。

现在风山外科的节奏和以前完全不同。

没人敢偷懒。

也没人敢在手术方案上糊弄。

因为我最烦这个。

有次一个年轻医生术前看片不仔细,我当场把病历摔回去。

“病人命不是给你练手的。”

那医生脸都白了。

可第二天,他熬了一整夜重新整理方案。

风山医院的人慢慢都知道。

余瑞冬平时不难相处。

可一进手术室,谁都别想混日子。

上午十点,我刚查完房,周启明忽然推门进来。

“医学峰会那边通知了。”

“今年主讲专家名单,你排第一。”

我抬了下眼。

“不是说省院的人来讲?”

“人家主动往后排了。”

周启明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现在业内都叫你‘风山第一刀’。”

旁边几个护士一下兴奋起来。

“真的啊?”

“那峰会好多大医院主任都会去吧?”

周启明乐呵呵点头。

“市一院那边也来。”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几个护士立刻闭嘴,小心翼翼看我。

我低头签字,语气很淡。

“知道了。”

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两个月。

那套房子留给了赵洛瑶。

我没跟她争。

车和存款我拿走一部分,其余按协议分。

整个过程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处理一场普通会诊。

只是最后签字时,赵洛瑶握笔的手一直发抖。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

白大褂穿在身上都显空。

可我没多问。

下午手术结束时,已经快七点。

我刚摘口罩,护士忽然低声提醒:

“余主任,外面有人等您。”

我边擦手边往外走。

结果刚到走廊,就看见赵洛瑶站在那里。

她穿着市一院的工作服,明显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半年不见,她整个人都憔悴不少。

眼底那种锋利劲儿没了。

更多的是疲惫。

她看见我,嘴唇轻轻动了下。

“忙完了?”

我嗯了一声。

旁边几个护士互相对视,默默退远。

空气有点安静。

赵洛瑶低头捏着包带,像在组织语言。

以前她不是这样。

她说话向来直接,很少犹豫。

可现在,她连看我都带着小心。

“最近……还好吗?”

我接过护士递来的病例。

“挺好。”

她点点头。

然后又沉默。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

几个进修医生偷偷往这边瞄。

毕竟谁都知道,我和市一院那位外科主任以前是什么关系。

过了好一会儿,赵洛瑶才低声开口:

“市一院最近投诉很多。”

“院长换人了。”

我翻着病例,没抬头。

“嗯。”

她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情绪。

可什么都没看到。

赵洛瑶忽然苦笑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你做那些事是应该的。”

“现在才发现。”

“很多东西,不是谁都能做到。”

我合上病例。

“你今天来,就是说这个?”

她呼吸一滞。

像被什么堵住。

几秒后,她轻轻点头。

“还有一句。”

我终于抬眼看她。

她眼圈有些发红。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欠了很久。

可听到的时候,我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有些东西烂掉以后,就长不回来了。

我刚准备开口,护士忽然快步跑来。

“余主任,会议厅那边快开始了。”

“大家都在等您。”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

赵洛瑶下意识跟了两步。

可走到一半,她又停住。

像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继续靠近。

峰会现场人很多。

省内几家大医院主任基本全到了。

我刚进场,掌声就响了起来。

主持人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下面有请风山医院外科中心主任,余瑞冬医生。”

灯光一下打过来。

台下无数视线同时聚焦。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上台。

第一排坐着不少熟面孔。

有以前市一院的老同事。

也有曾经瞧不上私立医院的人。

而赵洛瑶,就坐在侧边第二排。

她安静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厉害。

像想说很多话。

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演讲台前,翻开病例资料。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全场安静下来。

接下来四十分钟,我讲了三台高难度肿瘤切除案例。

从血管重建到术后风险控制。

整个会场没人走神。

甚至有几个主任边听边记笔记。

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主持人满脸感叹。

“余主任这套方案,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平了。”

我点了点头,准备下台。

经过侧边通道时,赵洛瑶忽然站起来。

她像终于鼓起勇气。

“瑞冬。”

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底压着很多情绪。

可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

“你现在……真的很厉害。”

我看了她两秒。

然后平静点头。

“谢谢。”

说完,我直接朝后台走去。

身后掌声还没停。

周启明已经乐得合不拢嘴。

他重重拍了下我肩膀。

“余主任,下一台手术病人已经到了。”

我接过病例,低头翻开。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从走廊深处飘过来。

我重新戴上口罩,朝手术室走去。

厚重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灯光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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