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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这样真的好吗?


周二,孙小雨没等到周三。

  早自习结束,她站起来,走到第一排,站在曹诚桌边。前后一共八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你周三还去游泳馆吗?”她问。

  曹诚抬头看她。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去。我周三都在。”

  “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在门口等你。”

  她说完了。转身走了。走回座位的路上,她的手在发抖,但脚步很稳。荷安美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她的手一直在抖,但她的字比任何时候都工整。

  中午,食堂。

  孙小雨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曹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米饭和一份西红柿炒蛋。他在用勺子把西红柿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浇得很均匀,每一粒米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她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曹诚抬头,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

  她坐下来。面对面。这是她第一次和曹诚面对面坐着吃饭。食堂的桌子很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四十厘米。四十厘米的近处,她看见他左手食指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贴着一张肉色的创可贴。她看见他下巴左侧有一颗很小的痣,小到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看见他吃饭的时候会把不喜欢吃的菜挑到盘子的一边,整整齐齐地码好,像在做一道排序题。

  “你手上怎么了?”她问。

  “昨天搬东西划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沉默。食堂里的声音很大,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大声说话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声墙,把他们的沉默包裹在中间。在这道声墙里,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被允许的、安全的、不需要急着填补的东西。

  孙小雨低头吃饭。她吃得很慢,每口都要嚼很多下。不是因为饭不好吃,是因为她想让这顿饭持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和曹诚之间隔着四十厘米的空气和一个餐盘,餐盘里有吃了一半的西红柿炒蛋和还没动的米饭,米饭上面的汤汁已经渗进去了,每一粒米都是淡红色的。

  曹诚先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盘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你吃饭好慢。”他说。

  “你吃得太快了。”

  “我下午有课。”

  “现在才十二点二十。”

  曹诚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叠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子中间,然后用指尖把它推到孙小雨那边。

  “给你的。”

  孙小雨看着那个小方块。“这是什么?”

  “餐巾纸。”

  “我知道是餐巾纸。为什么给我?”

  “你嘴角有饭粒。”

  孙小雨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真的有。一颗白色的米粒,黏在嘴角的皮肤上。她把米粒拿下来放在餐巾纸上,然后把那张叠成方块的餐巾纸展开,擦了擦嘴。

  餐巾纸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但它在曹诚的指尖被叠成了一个方块,在桌面上被推了四十厘米的距离,从他那一边滑到她这一边。这四十厘米的滑动,像一个很小的仪式。她把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荷安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餐盘站在了旁边。“你们俩在这儿呢?我找了一圈。”她看了看孙小雨,又看了看曹诚,眼神里有一种孙小雨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但我决定先不说出来”的表情。

  “坐啊,”孙小雨说。

  “没位置了,”荷安美说,“我去那边坐。你们慢慢吃。”

  她走了。

  孙小雨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明天,荷安美一定会问。她会问“你和曹诚什么情况”,会用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你快从实招来”的语气,会追问每一个细节,直到孙小雨说出那个词。那个词是什么?孙小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曹诚之间的关系。他们不是朋友——他们从来没有单独出去玩过,没有聊过任何私人话题,没有在微信上说过一句超过二十个字的话。他们也不是暧昧——暧昧是需要双方承认的,而他们连“承认”这个词的门槛都没摸到。他们只是在食堂面对面吃了一顿饭,在泳池说了几句话,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但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已经多到了“什么都不是”这个标签贴不住的程度。

  曹诚站起来。“我走了。”

  “嗯。”

  他端着餐盘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下午自习课,你要是有空,帮我看一道化学题?”

  孙小雨抬头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切得很锋利,肩膀的线条、下巴的弧线、耳朵的形状,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好。”

  下午自习课,孙小雨搬着椅子坐到了曹诚旁边。全班都在低头写作业,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座位变动。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们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同学之间讨论题目,再正常不过。但孙小雨知道这不正常。因为她的心跳速率是她平时坐在自己座位上的两倍,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翻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至少五次。

  曹诚把化学复习册推过来,指着第三十九页的一道题。“这道,我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不一样,但我不知道哪里错了。”

  孙小雨低头看。是一道化学平衡的大题,涉及分压平衡常数Kp的计算。题目的条件很复杂,有固体、有气体、有体积可变的容器,数据给了一大堆。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用了大约四分钟。算出来的结果和曹诚的一样。

  “你没错,”她说,“答案错了。”

  “你怎么知道是答案错了?”

  “因为我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成立,没有跳步,没有近似,没有使用任何有争议的假设。如果这个结果是错的,那整个化学平衡的理论框架都要重写。”

  曹诚看着她。他的表情和那天在课堂上纠正教辅答案时一模一样——确信。不是因为答案错了才确信,是因为推理的过程没有漏洞才确信。这两者的区别很小,但很重要。前者是结果导向的自信,后者是过程导向的自信。曹诚是后者。而孙小雨发现,自己在说出“如果这个结果是错的,那整个化学平衡的理论框架都要重写”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和曹诚一模一样。

  平。稳。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砖,垒在一起,形成一堵推不倒的墙。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以前她做题做出来的时候,会说“我觉得是这个答案”。不确定的语气,让步的姿态,随时准备被推翻的自我怀疑。但现在她说“答案错了”,像曹诚一样笃定,像曹诚一样不容置疑。

  曹诚把答案划掉,在旁边写上了正确的得数。“你这个习惯挺好的。”

  “什么习惯?”

  “算完之后验证一下答案的合理性。很多人只算不验。”

  “你也是很多人之一吗?”

  “我是大部分人之一。”

  他写“大部分人”的时候,特意把“大”字写得很大。这个小小的幽默让孙小雨笑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种嘴角裂开、露出牙齿的、真真正正的笑。曹诚看到她笑,嘴角也弯了。两个人坐在第一排靠窗的角落里,对着同一本化学复习册,无声地笑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落在那些工整的数字和划掉的答案上,落在“我草尼玛”那三个字旁边——那三个字还在,笔迹还是那么暴躁,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夕阳的暖光里,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暴躁了。它们像一个人生气生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在气什么,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介于愤怒和释然之间的空白。

  “曹诚。”

  “嗯?”

  “你上周在复习册上写的那三个字,你后来擦掉了吗?”

  曹诚翻到第三十二页。那三个字还在。他没有擦。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字是圆珠笔写的,蹭不掉。

  “留着吧,”他说,“反正也没人翻我的复习册。”

  “我翻了。”孙小雨说。

  曹诚看着她。这一次他看她的时间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他看她,是零点三秒、零点五秒、一秒、四秒。这一次,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肩膀上,久到自习课的下课铃响了,久到全班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你翻了我的复习册,”他说,“看到了我写的东西。”

  “嗯。”

  “那你应该知道了很多。”

  “知道了一些。不是全部。”

  “你还想知道什么?”

  孙小雨看着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问“你下次还要来游泳吗”不一样。那一次的“吗”是往上扬的,这一次的“吗”是平的。平的“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是想确认她知道。

  “我想知道,”孙小雨说,“你写那三个字的时候,是在跟题目生气,还是在跟自己生气。”

  曹诚沉默了一会儿。“跟自己。”

  “为什么跟自己生气?”

  “因为做不出来。”

  “但你后来做出来了。”

  “那是后来。在当时,我做不出来。我不会就是不会,不管我多生气。”

  孙小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我不会就是不会,不管我多生气。这是一个非常坦荡的、不给自己找任何借口的人才会说的话。一个认真的人,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一个不愿意用“这道题太难了”来安慰自己的人。

  “曹诚。”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孙小雨觉得自己说错了。不是内容错了,是说早了。这句话应该在更后面说,在两个人之间有了更多的事情之后说,在她有更多的证据支撑这个结论之后说。但她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她等着曹诚的反应。她预想了三种可能:第一,他说“谢谢”,下沉的;第二,他说“还好吧”,轻描淡写;第三,他什么都不说,沉默。

  曹诚的反应是第四种。他看着孙小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线的反射,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

  “你也是,”他说。

  三个字。没有“谢谢”,没有“还好吧”,没有沉默。就是你也是。你觉得我是最认真的人,我也觉得你是。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在这个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教室里,在这个堆满了复习册和草稿纸的角落里,在“我草尼玛”那三个字的旁边,两个互相觉得对方是最认真的人的高中生,无声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次,没有人计时。

  放学了。孙小雨和曹诚一起走出校门。不是约好的。她收拾书包的时候他还在收拾书包,她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正好从教室前门出来,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

  “你往哪边走?”他问。

  “东边。”

  “我还是西边。”

  “嗯。”

  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孙小雨停下来。曹诚也停下来。梧桐树的叶子比上周更黄了,有一片正好落在曹诚的书包上,他没有察觉。

  “周三,”她说,“六点。”

  “我记着呢。”

  “那你走吧。”

  “你先走。”

  “为什么我先走?”

  “因为你上次腿麻了。”

  孙小雨没忍住,笑出了声。曹诚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对着对方笑。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那一眼里大概藏着某种“哦”的意思,但他们不在乎。

  孙小雨先走了。她往东边走,走了十几步,回头。曹诚还站在梧桐树下,书包上还挂着那片银杏叶——不对,是梧桐叶。他看到她回头,抬起手,小幅度地挥了一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东走。这次她不再回头了,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后背的那个传感器,从梧桐树下一直发热,热到她转过街角,热到她走进小区大门,热到她按下电梯的按钮。

  六楼。门打开。她走进家门,换鞋,和妈妈打招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草稿纸,展开,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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