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向死而生
祈年的身影彻底淹没在赤红的火海中。
姜暖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猛地转头,向着通往甲板的通道狂奔。
“别回头。”
少年沙哑的声音仿佛还贴在耳边,但身后那股足以将钢铁融化的高温,已经说明了一切。
火焰开始失控了。
姜暖死死咬住下唇,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不去想那个少年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湮灭。
她只能跑。
向前跑。
甬道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原本灰白色的金属舱壁,此刻正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空气被加热到了极限,气管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姜暖的视线开始模糊,作战靴的鞋底开始变软,脚底传来钻心的灼痛。
高温穿透了鞋底,直接烫在她的皮肤上。
皮肉被烫熟的味道混杂着海腥味,直冲鼻腔。
姜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连干呕的时间都没有。
她咬紧牙关。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前方甬道尽头,通往上层甲板的金属楼梯已经近在眼前。
但就在她距离楼梯口不到几米的时候,身后的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火墙彻底失控了。
狂暴的热浪夹杂着黑色的灰烬,如同实体般从后方狠狠撞在她的背上。
姜暖整个人被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楼梯底部的金属踏板上。
“唔!”
下巴磕在坚硬的金属边缘,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
她顾不上任何事,手脚并用地抓住楼梯扶手就开始往上爬。
每踩一级台阶,脚底都会留下带血的焦黑印记。
痛觉神经在最初几步的剧烈抗议后,陷入了某种麻木的自我保护。
姜暖只觉得两只脚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机械的惯性向上挪动。
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
那是外界的灰白色天光。
还有最后两级台阶。
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舱门。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她踩中的那一级台阶,原本就已经被高温烧灼得脆弱不堪,此刻再也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姜暖一脚踩空。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后方倒去。
下方,是已经蔓延过来的赤红色火海。
“不!”
在身体后仰的瞬间,她的右手猛地向上挥出,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金属扶手。
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她右臂肩膀发出一声闷响,关节几乎脱臼。
但更要命的是手掌的触感。
金属扶手已经被底部的热量烘烤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温度,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姜暖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皮肉发出了“滋啦”的声响。
白烟冒起。
剧痛让姜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但她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死。
左手探上去,叠在右手上方。双臂同时发力,硬生生将悬空的身体拉了上来。
翻上台阶的那一刻,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右手从扶手上撕了下来。
“啊——!”
压抑的痛呼声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掌心一层皮肉被硬生生留在金属上。
鲜血涌出来,滴落在滚烫的踏板上,瞬间蒸发成一缕血色雾气。
姜暖浑身发抖,用仅剩的力气翻滚着爬上最后的台阶,跌跌撞撞冲出了舱门。
“砰”的一声,她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冰凉的、湿漉漉的金属甲板。
咸腥的海风灌进她灼伤的气管,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但那是新鲜空气。
她活着。
她还活着。
她撑着甲板慢慢爬起来,强迫自己站直。
甲板上空荡荡的。
灰白色的浓雾仍旧笼罩着整艘白鲸号,能见度不超过十米。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把所有声音都吞了进去。
她想叫陆时宴的名字。
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想叫叶阙、叫江策、叫沈雾。
张了张嘴,只有气流从嗓子里刮出来,带着血腥味。
她想叫祈年、祈岁。
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因为一旦喊出声,就意味着她在等一个回应。
而她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回应了。
拥有顶尖战斗力的小队。
还有那个医疗仓里的身影。
就这样全军覆没了吗?
就在这样静悄悄的白鲸号上?
如此荒谬。
白鲸号的甲板上只有她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雾。
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什么东西在船底呼吸。
姜暖站在诺大的甲板中央,从骨头里往外渗出寒意。
孤独。
彻头彻尾的、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孤独。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她是一个人。
孤零零地,困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绝望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已经彻底血肉模糊,鲜血沿着指缝往下滴,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
左手还在发抖,两只脚几乎失去了知觉。
姜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摸通讯耳麦。
碰到的是冰凉下来的皮肤。
她这才想起来,在B-09舱室里,为了隔绝那个伪装成沈雾的怪物的信号,她已经把耳麦摘下来扔掉了。
她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
她把手伸进作战服内侧的暗兜,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筒。
信号弹。
她没有犹豫。
拧开保险盖,对准头顶灰白色的天幕,拉下发射拉环。
“嘶——噗!”
一道亮红色的光柱冲上浓雾,拖着长长的尾焰钻进了灰白色的雾层。
信号弹的光芒在迷雾中扩散开来,将方圆几十米的雾气都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
但她没有听错。
螺旋桨。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正在从雾的那一端传过来。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
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浓雾在气流的搅动下开始剧烈翻涌。
有人来了。
姜暖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仰着头,盯着浓雾翻涌的上方,等待那架直升机破雾而出。
心脏在胸腔里鼓点般地狂敲。
她听到了。
越来越近了。
马上就——
下一秒。
一阵气流以极快的速度从身后袭来。
就在她意识到不对的那个瞬间。
胸口一凉。
姜暖低头。
一根灰白的触手,从她的后背贯穿了前胸。
触手的顶端还在滴着她的血。
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一滴,一滴。
不疼。
或者说,疼感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
她只觉得胸腔里忽然涌进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前胸被撑开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洞。
呼吸变得很艰难。
痛觉直到这一刻才迟迟降临,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姜暖张了张嘴,涌上喉咙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
信号弹的空管从她手里滑落,“叮当”一声砸在甲板上。
滚了两圈,停了。
她想回头。
想看看身后是什么。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弯曲,整个人缓缓地往下倒。
视线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灰色的甲板。灰色的雾。灰色的天。
螺旋桨的声音还在头顶轰鸣,近在咫尺,却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一个很荒诞的念头上。
祈年说的那个记录里的女生,是她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一本记录里?
如果不是……那她的前世,究竟是什么?
这个念头带着她,沉入了黑暗。
*
死亡是什么感觉?
姜暖以为会是彻底的虚无。
但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的意识并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了一片浓稠如实质的雾气之中。
没有身体的束缚,没有痛觉,没有呼吸。
像一个旁观者,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东西的体内。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也没有时间的流逝感。
但很奇怪,她能“感觉”到这片雾气。
它不是空洞的,它是有质量的,有情绪的。
突然,一阵剧烈的波动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姜暖的“味觉”在这一刻被猛然激活。
咸味。
比她之前尝到过的那种要咸上千倍万倍的味道。
而那股咸味之下,裹着一种她从未品尝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情绪。
暴怒。
极其纯粹、极其恐怖的暴怒。
它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在那股暴怒的最深处,姜暖隐约感知到了更多的存在,很多微小的、虫蚁般的东西。
它们在颤抖。
瑟缩着。
畏惧着。
像犯了错的部下,在等待一个无法抗拒的惩罚降临。
然后那股暴怒的味道变了,姜暖更清晰的感受到了那片雾气的情绪。
它有什么极度重要的目标,落空了。
所以,它生气了。
雾气中的波动变得越来越狂暴,怒意冲撞着雾的边界,却似乎受限于某种力量,只能在内部翻涌咆哮。
紧接着,姜暖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
周围的雾气开始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旋转。
她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正在被拖向某个方向。
时间在她的感知中变得非常奇怪。
像一条河流。
正在倒流。
*
直升机的旋翼在头顶轰鸣。
“船首甲板,正前方。距离大约四十米。”
沈雾的声音。
“几个?”
“八个。移动速度正常,体温正常。”
姜暖的意识像被人从水底捞上了岸。
她睁开眼。
记忆出现了短暂的错乱,大脑像被笼上了一层薄雾。
我是谁?
我在哪?
哦,对。
她想起来了。
她是被陆时宴强行从基地里薅出来上班的。
今天是他们前往F区海域,搜救失联的白氏生物考察船“白鲸号”的日子。
他们刚刚索降到甲板上。
而正前方的浓雾中。
八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走出来。
灰蓝色工作服,白氏生物的logo,白大褂。
为首的那个敦实中年男人,脸上风霜深刻的纹路,胸前铭牌上的字。
大副:徐国平。
他的嘴角正在咧开。
如释重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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