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捡个大盗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南淮镇的年味浓了。

街两旁的铺子挂满红灯笼，爆竹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百草点心铺子前天就关了门。

夏宜兰和黑牛也回去梦浮村过年。

偌大的院子空下来，只剩白柔锦和姜老太太两个人。

清晨，天冷得出奇。

白柔锦拎着两包药，踩着积雪往柳树胡同走。

妙娘那条腿上着夹板，整天躺在床上。

袁松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脸颊凹陷下去，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

白柔锦把药包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姜奶奶调的新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饭后喝。”

袁松放下斧头，走过来。

“柔锦，辛苦你跑一趟。”

他想伸手碰一碰白柔锦的袖子，白柔锦往后退了半步。

“药送到了，我先回了。”

她转身往外走。

袁松在后头喊了一声。

“柔锦！”

白柔锦停住脚步，没回头。

“过年……铺子里就你和姜奶奶，除夕那天，咱们两家一起过年？”

白柔锦拢了拢披风。

“不用了。你照顾好妙娘吧。”

她迈出门槛，顺手把院门带上。

冷风迎面吹过来，刮得脸颊生疼。

白柔锦裹紧披风，加快了步子。

这阵子，她和袁松的话越来越少。

每次见面，除了交代妙娘的伤情，再找不出别的话题。

前世袁松对她的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可现在这种局面，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破。

妙娘不肯离开，袁松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白柔锦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比熬夜做点心还要磨人。

回到百草铺子，白柔锦正准备掏钥匙开锁。

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

雪堆里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衣，大半个身子埋在雪里。

黑衣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暗红色的血迹顺着积雪洇开，冻成了冰碴。

白柔锦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断断续续的。

白柔锦顾不上多想，抓住那人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往上拽。

太沉了。

这男人骨架极大，肌肉硬邦邦的，死沉死沉。

白柔锦咬着牙，使尽全部力气，把后门推开，连拖带拽地把人弄进院子。

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姜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看医书。

听见动静，老太太掀开门帘走出来。

“哎哟！这什么情况！”

姜老太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后门捡的。”

白柔锦喘着粗气。

姜老太太搭了搭脉：“快！扶他上炕，要冻坏了！”

两人合力，把男人抬到东厢房的空床上。

男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姜老太太拿剪刀剪开他身上的黑衣。

衣服一扯开，白柔锦别过了头。

伤口太多了。

胸口一道长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着，深可见骨。

左臂上还中了一箭，箭头被掰断了，只留了半截木杆在肉里。

血还在往外渗。

“去烧热水！拿金疮药和纱布来！”

姜老太太面色凝重，手脚麻利地去拿针包。

白柔锦跑进灶房，端了一盆滚烫的热水过来。

姜老太太用热毛巾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这刀法够狠的，招招奔着要命去。”

老太太一边念叨，一边拔出那半截断箭。

男人闷哼了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黑血涌出来。

白柔锦赶紧把金疮药倒上去。

血流得太急，药粉刚撒上去就被冲散了。

姜老太太捏着银针，在男人伤口周围的几个大穴上扎下去。

血流渐渐止住了。

白柔锦拿着纱布，一圈一圈地把伤口包扎好。

两人的手都沾满了血。

盆里的热水换了三盆，全变成了红的。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

男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姜老太太洗干净手，捶了捶后腰。

“命够硬的。这要是换成普通人，早见阎王了。”

白柔锦坐在床边，拿温毛巾给男人擦脸。

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净。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

虽然闭着眼，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子凌厉的煞气。

白柔锦把毛巾扔进水盆里，准备给他把腰间的束带解开，换身干净衣裳。

手刚碰到那条黑色的宽皮带。

“吧嗒”一声。

一个东西从皮带的暗扣里掉了出来，砸在床板上。

白柔锦低头看去。

是一块黑铁令牌。

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令牌正面雕着一轮弯月，背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字。

夜。

白柔锦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盯着那个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两天前，南淮镇的城墙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捕文书。

官府悬赏五百两白银，捉拿江洋大盗秦夜。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秦夜，身高八尺，惯穿黑衣。

持黑铁弯月令牌。

此人半个月前潜入知府衙门，盗走了一批赈灾的官银。

还顺手把知府大人的胡子给剃了。

官府震怒，出动了大批捕快和州府的兵马，沿途追捕。

白柔锦咽了口唾沫。

她把令牌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铁的，分量不轻。

她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

大盗秦夜。

就这么大喇喇地躺在她的东厢房里。

这要是被官府查出来，窝藏朝廷钦犯，可是要掉脑袋的。

姜老太太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进来。

“发什么愣呢？把人扶起来，把药喂了。”

白柔锦捏着令牌，手心里全是汗。

“姜奶奶。”

“怎么了？”

白柔锦把令牌递过去。

姜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把令牌塞回男人腰间。

“救都救了，还能扔出去不成？”

姜老太太把药碗塞进白柔锦手里。

“喂药。”

白柔锦坐在床沿，一只手穿过男人的后颈，把他半扶起来。

男人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很重。

白柔锦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凑到他嘴边。

牙关咬得死紧。

药汁顺着下颌流下来，滴在白柔锦的衣襟上。

“捏着他的下巴。”姜老太太在一旁指挥。

白柔锦腾出两根手指，捏住男人的下颌骨，用力往下压。

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动。

她加重了力道。

就在这时。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

陡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沉的眼睛，布满红血丝，透着戒备和杀意。

白柔锦还没反应过来。

一只大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咽喉。

手指收紧。

药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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