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大盗不要脸
初五一早,白柔锦把后门打开,特意没上闩。
她在灶房里熬了一锅粥,蒸了两屉包子,又煎了几个鸡蛋。
菜端上桌,她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
白柔锦走过去,敲了敲门板。
“喂,起来吃饭。吃完赶紧走。”
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
“秦夜?”
还是没声。
白柔锦拉开门。
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走了?
白柔锦松了一大口气,胸口堵了好几天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她转身正要回灶房,余光瞥见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拣起来看了一眼,上头就写了四个字——
“粥留一碗。”
白柔锦:“……”
留个鬼。
她攥着纸条揉成一团,丢进灶膛里,坐下来跟姜老太太踏踏实实吃了顿安生饭。
下午,白柔锦在铺子里收拾柜台,打算初七开张。
姜老太太在后院晒药材,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一股草药味。
日子终于消停了。
白柔锦哼着小曲擦柜面,擦到一半,手上猛地一顿。
后院传来姜老太太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柔锦的小曲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僵住了。
她撂下抹布,三步并两步冲到后院。
院子里,秦夜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两条长腿伸得老远。
腰间的纱布歪歪斜斜缠着,他浑不在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我这伤没好全,走了半条街又裂开了。”
姜老太太斜了他一眼,没接腔。
白柔锦冲过来,站在他面前,两手叉腰。
“说好的初五走人!”
秦夜抬头看她,嘴里的稻草一翘一翘的。
“你看看这个。”
他把腰间的纱布掀开。伤口确实崩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白柔锦嫌弃地看着他:“你这伤可真是严重啊,再不上药都要愈合了,”
“全城都是抓我的官差,我没地儿去。”秦夜把纱布盖回去,理所当然地往后一靠,“还是你这儿好,有吃有住有大夫。”
白柔锦气得牙根痒痒。
“我这儿是点心铺子,不是你的窝!”
“暂住。”秦夜换了个词,笑了一下,“就几天。”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秦夜没再辩,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噔”地放在石桌上。足足五两,成色极好。
“房钱。”
白柔锦盯着那锭银子。
五两。她的点心铺子大半个月的进账。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银子推回去。
“我不要贼的钱。你赶紧——”
“伤口还在流血呢,你忍心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往外赶?”秦夜叼着稻草,歪着脑袋看她,“你那天在雪地里捡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心肠。万一我这一出去被官差抓了,可不得问我这些天都躲哪儿吗?”
白柔锦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你小子恩将仇报是吧?
姜老太太在旁边叹了口气。
“行了,柔锦。他这伤确实没好利索,真赶出去要是死在外头,咱们良心上也过不去。”
老太太说着,已经拿出针包和金疮药。
“进屋,我给你重新处理。”
秦夜乖乖起身,跟着姜老太太往东厢房走。路过白柔锦身边的时候,他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
“多谢啊,柔锦妹子。”
他嘴里的稻草尖差点戳到白柔锦鼻子上。
白柔锦往后退了一步,脸拉得老长。
“别叫我柔锦妹子。”
“那叫什么?”
“白掌柜。”
秦夜狭长黑眸微微眯着,唇角上挑,低低地笑了一声,跟着姜老太太进了屋。
臭无赖!大盗贼!白柔锦站在院子里,狠狠跺了一下脚。
初七,铺子重新开张。
白柔锦一大早就忙活起来,揉面、调馅、压模子、进蒸屉。
前头铺子的门打开,街坊邻居陆陆续续来买点心,热闹了一整天。
忙到中午,她端着一碗面条往东厢房走。
推开门,秦夜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本老黄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嘴里照旧叼着一根稻草,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那么多稻草。
白柔锦把面碗往桌子上一放。
“吃饭。”
秦夜翻了一页老黄历,忽然开口。
“今天宜嫁娶。”
白柔锦当没听见,转身就走。
秦夜把老黄历翻过来给她看,指着上面的红字。
“正月初七,宜嫁娶、纳采、开市。你看,多好的日子,白掌柜,要不要嫁给我?”
白柔锦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秦夜,你脑子没摔坏吧?”
“好着呢。”秦夜放下老黄历,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吸溜得极响。“我寻思着,你救了我一命,以身相许也不为过。”
白柔锦差点被口水呛死。
“谁要你以身相许了?你,你这是大恩成仇是吧?赶紧从我家滚出去!”
秦夜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滚不了,伤没好。”
白柔锦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她回到前头铺子,一边揉面一边在案板上使劲捶。
姜老太太从堂屋里探出头。
“又怎么了?”
“那个混账,赖上咱们了,还不要脸地说让我嫁给他。”
姜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年纪轻轻的,挺会说话。”
“姜奶奶!”白柔锦扭头瞪她。
姜老太太摆摆手回了屋,笑声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白柔锦揉着面团,越揉越用力,把面团摔得啪啪响。
这人是不是在外头待惯了,脸皮比城墙还厚?救了他一命,他反倒赖上了。
她咬着下唇,又摔了一下面团。
下午客人少了,白柔锦趁空去后院洗碗。路过东厢房窗户底下,听见里头有动静。
她没忍住,从窗户缝里瞟了一眼。
秦夜站在屋中间,赤着上身,正在一下一下地活动手臂。
那身子不是白柔锦常见的那种壮。
村里那些汉子,像黑牛,是黑铁塔似的,肉鼓鼓的,油亮亮的,看着就憨厚敦实。
袁松是精壮,古铜色的皮肤裹着一层薄而硬的腱子肉,打铁的时候一锤一锤的,看着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可秦夜不一样。
他的身体不是那种在日头底下养出来的健硕,是在风沙里、刀锋上磨出来的。
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线条又硬又利,跟刀削斧凿似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肩宽腰窄,倒三角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一道凌厉的剪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松懈的皮肉,全是劲道。
胸口和腰间缠满了纱布,纱布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透出底下一道一道狰狞的痕迹。
伤疤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旧的摞着新的,新的压在旧的上面。
有的已经发白了,跟陈年的老树皮似的;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红,是新长出来的嫩肉。
那身子像是一面被刀斧劈砍过的盾牌,虽然伤痕累累,可依然坚不可摧。
他的脸也是冷的。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跟刀背似的,又高又直。
嘴唇薄薄的,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试着抬起左臂,动作很慢,慢得能听见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手臂抬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再也上不去。
伤口又渗血了,纱布上洇出一片红,那红色慢慢地扩散,跟水墨似的,一点一点地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赤着上身,浑身是伤,浑身是汗,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像一尊被刀劈斧凿过的石像,又冷又硬,可那冷硬里头,有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
白柔锦收回视线,端着碗去了井边。
水哗哗地冲着碗碟,她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这人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啊,浑身上下都是伤。
不知道挨了多少刀,受过多少次伤。
她把碗擦干,摞好,抱回灶房。
想了想,又去柜台底下翻出一罐自己腌的蜜饯桃子,舀了半碟子出来,放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
没敲门。
晚上,白柔锦收铺子关门,回后院的时候,看见台阶上的碟子空空如也,被刷洗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搁在那儿。
碟子旁边放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红梅。
白柔锦弯腰捡起那支红梅,鼻端立刻吸入一缕幽幽的清香带着雪的清寒。
她把红梅夹进账本里,顺手翻到今天的账页,在角落写了一笔——
蜜桃罐头,一碟。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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