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夏宜兰嫁人
夏宜兰把切碎的白菜帮子拨进锅里,锅铲磕在铁锅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没哭。
十年。
从十二岁进白家的门,白春生说“叔疼你”的时候,她信了。
后来白春生摸上她的床,说“叔离不开你”的时候,她也信了。
信到现在,五十两银子,两匹布,两坛酒,打包带走。
她把锅铲翻了一下,菜帮子在油锅里滋滋地响。
白春生算什么东西?
王寡妇肚子一大,她就成了多余的。
不嫁?闹起来?白春生那个人,最怕麻烦,到时候不光保不住自己,连脸面都别想留。
可赵德发呢?
她把赵德发的条件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前妻没了,两个儿子大了,不用她生孩子,有铺子有宅子。
最关键的一条:没有正妻。
没正妻压着,那这个“妾”字,不过是写在纸上的。
她把火压小了一点,锅里的菜慢慢收了汁。
账算清楚了,人就不糊涂了。
“宜兰!饭好了没!”
王寡妇在堂屋扯着嗓子喊,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好了!”
夏宜兰应了一声,利利索索地盛好饭,端到堂屋,碗在白春生面前放下,又在王寡妇面前放下,自己端着碗去角落坐。
白春生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夏宜兰低头扒饭,眼皮都没抬。
王寡妇吃了两口,拿筷子头敲了敲桌沿,清了清嗓子,那架势像是排练过的。
“宜兰啊,你也不小了,在家里耗着不是个事儿。赵德发那人我打听过了,三水镇上有铺子有宅子,吃穿不愁,还不要你生孩子——你自个儿想想,这条件上哪找去?”
夏宜兰抬起头来。
“婶婶做主就行,我听着。”
这五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吃白菜”一个调子。
王寡妇嘴巴张着,愣住了。
她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女大不中留”啊,什么“克夫的命能嫁出去就不错了”啊,全堵在喉咙里,没地方使。
白春生低头猛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着,不吭声。
夏宜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站起来,碗筷摞在一起。
“我去洗碗。”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身后传来压低了的嘀咕声。
“这小蹄子怎么这么痛快?我还以为得哭天抹泪闹一场呢。”王寡妇的声音透着狐疑。
“许是想通了。”白春生含含糊糊地说。
“赵德发配她绰绰有余了,她算是踩了狗屎运了。”
夏宜兰把碗放进水盆里,水凉,她的手也凉,正好。
赵德发第二回来白家,挑的是个晴天的下午。
这回不提药材的事,开门见山,坐在堂屋里跟白春生敲定细节。
五十两是说好的数,另送两匹绸布、两坛好酒,迎亲定在下月十五。
夏宜兰从堂屋门口过,脚步没停,眼睛却没闲着。
赵德发坐在那儿,四十出头的样子,圆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油亮,拿了根新簪子别着。
身上穿的棉袍是靛蓝色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裁缝的手艺。
腰间挂着个绣花荷包,鼓鼓囊囊的,大概率装的是碎银子。
不丑。也说不上好看。就是那种寻常男人的长相,往人堆里一扔找不着,但往穷人堆里一站,一眼就能看出来手里有钱。
手指头粗短,指甲修得还算整齐。
对于她眼下这个处境,够了。
她继续往后院走,赵德发却回过头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息,又转回去,端起茶碗笑了笑。
“宜兰气质好,白兄弟养得好啊。”
白春生嘿嘿嘿地笑,捧着茶碗,那笑里头带着点卖出好价钱的得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正正经经走到夏宜兰面前,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就跟家里那头年猪一样,两个男人谈好了斤两和价钱,拍拍手,成交。
夏宜兰坐在后院的矮凳上,旁边就是猪圈,肥猪拱着食槽哼哼唧唧。
她手里捏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自己的嫁衣。
连布和针线是她拿自己攒的钱买的,白家一个子儿没掏。
王寡妇说“嫁妆我给你备”,备了什么呢?一床被,两条帕子,一个铜镜。
夏宜兰低头缝着,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这嫁衣她做得格外用心。
不为白家,也不为赵德发,就为她自己。
她夏宜兰就嫁这一回了,衣裳不能马虎。
出嫁前一晚,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夏宜兰洗了脸,散着头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
门被推开了。
那门轴好久没上油,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没动。
白春生的脚步声,她太熟了。
左脚落地重,右脚轻,走路带拖,鞋底磨地板的声音沙沙的。
他摸到床边坐下来,身上带着烟叶和王寡妇屋里那种酸腐的气味。
“宜兰,睡了?”
她没应。
白春生凑过来,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肩膀,那手指头是热的,微微发抖。
“宜兰,叔没别的意思……就是,唉,你明天就走了,叔心里头不好受。”
夏宜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春生的脸就挂在她面前,眉头皱着,眼角耷拉着,一副舍不得的模样。
她看着这张脸。
这张脸她看了十年。十三岁的时候觉得这张脸可靠,十六岁的时候觉得这张脸温柔,十八岁以后觉得这张脸就是她的天。
现在看就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一张把她卖了五十两银子还要来找补的脸。
“小叔叔,你走吧。”
白春生的手僵在她肩膀上。
“宜兰——”
“王婶婶睡觉浅,万一听见动静,不太好。”
夏宜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我明天要嫁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干干脆脆的,像剪刀把线头咔嚓剪断。
白春生在她身后坐着,呼吸声粗重,好半天没动弹。
然后他叹了口气,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声音很轻。
夏宜兰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影子。窗外有虫子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她等着自己心里难受,等着眼泪掉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就跟身上长了个脓疮,疼了好久好久,今天终于拿刀挑开了,脓血流干净了,剩下一个浅浅的坑。
会长好的。她想。
她把手压在胸口,心跳平平稳稳的,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天还没全亮,鸡叫了两遍,夏宜兰就醒了。
她坐起来,把昨晚备好的嫁衣穿上,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铜镜,一点一点地描眉画唇。
辰时刚过,赵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一顶小轿,四个轿夫,两个吹鼓手,锣鼓敲得稀稀拉拉的,有一搭没一搭。
排场不大,但对一个纳妾来说,已经算是给了面子了。
村里几个婆娘闻着动静凑过来,站在篱笆外头伸着脖子看,嘴皮子上下翻飞。
“啧啧,嫁了嫁了,克夫的命还有人敢要。”
“赵德发不怕死啊?”
“人家有钱呗,有钱就不怕。”
夏宜兰从屋里出来,盖着红帕子,看不见脸。
王寡妇站在门口,双手撑着腰,肚子挺得老高,脸上是一种终于把屋里的老鼠撵走了的痛快。
白春生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站得松松垮垮的。
他的眼神追着那顶红帕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夏宜兰走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迈过门槛,走到轿子跟前,弯腰坐了进去。
轿夫把杆子架上肩膀,布帘子放下来,白家的院子、王寡妇的大肚子、白春生搭在门框上的手,全都被一块红布隔开了。
轿子晃起来,夏宜兰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
三水镇。药铺。赵德发。
她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没有正妻。两个儿子半大了。有铺子有宅子。不用她生孩子。有仆佣。
她夏宜兰前半辈子给白家端茶倒水喂猪洗衣裳,后半辈子,不能再端了。
轿子拐上了大路,路两边的田埂往后退,白家村的屋顶越来越矮,越来越远。
夏宜兰掀起帘子一角,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白春生。
看的是那条她走了十年的土路,那间她睡了十年的小屋。
她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
帘子外头,锣鼓又敲起来了,这回比刚才热闹了些,大概是走到镇子的方向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8613/3638409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