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阵山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吹起她鬓角几缕碎发。
钟相昆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她说这句话的方式，不像一个被包办婚姻的女孩在维护面子，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更像是一种立场的宣示。
她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好。”
他收回目光，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那我们聊聊具体的？”
柳如是微微点头，身体稍稍转过来面对他，姿态从旁观变成了参与。
“赵无央身边还剩几个没有动摇的？”
“核心三个，外围五六个。”
她报出名字的时候，连每个人负责的山头巡逻排班都记得一清二楚。
“其中两个并不是真心跟他，只是碍于早年师兄弟的情分不好翻脸。”
她伸手拈起一片落在石台上的竹叶，指尖转了两圈。
“这两个人我来处理，不用许诺什么，日常释放善意就够了。”
她把竹叶丢了出去。
“人都会算账，跟赵无央能得到什么，跟宗主女婿能得到什么，这笔账不难算。”
钟相昆听完，心底升起一个很微妙的感觉。
他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把宗门的人际网全部摸过一遍了？”
柳如是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竹叶碎屑。
“在这个宗门里活下来，总得知道谁是谁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钟相昆从里面听出了很重的分量。
一个被收养的孤女，在宗主夫妇的羽翼下长大，看上去受尽宠爱，实际上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有多不稳固。
她一定很早就学会了观察，学会了记录，学会了在笑容背后留一只眼睛盯着所有人。
跟他一样。
讨论在暮色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敲定了策略的核心：不攻击赵无央，让他自己表演过头。
石台上的天色暗到了看不清对方表情的程度，两人起身，沿石阶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路后，柳如是忽然说了一句。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钟相昆侧过头去看她，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很亮。
“这是夸奖吗？”
她弯了弯嘴角。
“看你怎么理解。”
月色铺了一地，山间的晚风带着竹叶的清冷气息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忽然觉得，和这个女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感觉，并不坏。
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两息就被他按下去了。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上藏着的那些东西，配不上她今天交出来的这份信任。
清瑶殿的暗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熟悉的檀香味从门缝里涌出来，钟相昆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这是第四次温养。
距离上一次只隔了十天，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间隔都短。
苏晚晴给出的理由是“修炼到关键节点，需要更频繁的灵力辅助”。
但钟相昆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心魔发作频率在加快。
殿内灵灯调得很暗，只在东侧墙角留了一盏，橘红的光贴着墙面爬上去，在藻井上拖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苏晚晴坐在蒲团上等他，姿态端正，面容沉静，一身暗青色的宽袍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来了？”
“弟子见过师母。”
他行了礼，走到她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在规矩的框架里。
苏晚晴没有废话，抬手递出右掌。
他也伸出手，掌心贴合。
灵力接引的瞬间，他催动缩灵诀将血脉之力的本源属性层层裹覆遮蔽，只放出经过伪装的温和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注入她体内。
前四次温养他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固定的节奏：起手轻缓，中段匀速，收尾时逐步递减，整个过程控制在两刻钟以内。
但今天不一样。
灵力才注入了三分之一，苏晚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灵力紊乱的那种生理反应。
是情绪。
钟相昆感觉到她的掌心温度在飞速攀升，灵力经脉里传来剧烈的震颤，那种震颤带着一股浓烈的，失控的，翻涌的情绪波动，像是有什么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正在冲破封锁。
心魔发作了。
而且比他预估的要猛烈得多。
他正要开口提醒，一股碾压性的力量从对面炸过来，苏晚晴五指骤合，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金丹修为的力道裹着紊乱的灵力灌入他的骨骼，痛感瞬间从腕骨蔓延到整条小臂，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后撤。
但他抽不走。
那只手像是焊在了他的腕骨上，五根手指嵌进皮肉，他能感觉到指甲已经掐破了表皮。
苏晚晴的脸色发白，双目微阖，嘴唇翕动了一下。
两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来，声音沙哑而破碎。
“不要停。”
钟相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选择。
拒绝输送灵力，她的心魔会当场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挣脱她的钳制，筑基巅峰挣不开金丹中期的力量，只会暴露自己对她的抗拒和警惕。
他咬紧牙关，将涌上喉头的闷哼强压回去，继续维持灵力输出。
血脉灵力在缩灵诀的包裹下顺着掌心涌入她体内，一点一点地浸润她丹田深处那团翻滚的暗沉气团，像温水淋在烧红的铁块上，滋滋地冒着无声的气。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额头上的汗珠滑过眉骨滴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痛觉从尖锐变成了钝厚的麻木，灵力消耗已经逼近他当前储备的极限。
苏晚晴的呼吸终于一点一点平了下来。
她的五指慢慢松开，力道一节一节地卸掉，像是一个人从梦魇中艰难地爬出来。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手腕上那五道深紫的指印。
每一道都嵌得极深，皮肤底下渗出暗红的淤血，五指的形状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殿内安静了很久。
苏晚晴的面色极其复杂，目光在那片伤痕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下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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