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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尼玛哪来这么多巫蛊?这就是你杀儿子的理由?


陆长生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他朝北边望了一会儿。

他掏出账册翻了翻。江充那两个字上面的死叉,墨迹还没干透。

刘彻现在的状态,就是一头受了伤的困兽。困兽不咬人的时候比咬人的时候更危险。

这时候回去,除了添乱,没任何用处。

他转身,又往山上走了。

陆长生走之前塞给韩嫣一只,嘱咐他有要紧事就放。竹管绑在鸽子腿上,字写得小,韩嫣那手烂字塞得满满当当。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是入秋。

“陛下移驾甘泉宫。不见朝臣。太医日夜值守。栾大日日随侍。”

陆长生把竹管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遍,搁在灶台旁边。

甘泉宫。

刘彻每次身体撑不住的时候,就往甘泉宫跑。那地方偏,消息传得慢,方便遮掩病情。

他从院子角落摸出一块黄杨木。

刻刀起手。

他要刻一组木偶。

三个人。

连在一起的三个人。

……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是深秋。

“江充拜为绣衣使者。陛下授其彻查巫蛊之权。可调禁军,可入百官府邸。不必奏报。”

陆长生蹲在灶台前煮粥。

粥咕嘟咕嘟冒泡。

他把纸条扔进灶膛里化成灰。

江充。

赵国人,靠告发赵太子丹私通匈奴起家。

告密者。

最擅长的事就是踩别人往上爬。

踩的人越大,爬得越高。

刘彻喜欢这种人。用完了扔,扔完了再找。田蚡是,主父偃是,江充也是。

区别在于田蚡和主父偃是刘彻的棋子。

江充不是。

江充是趁棋手打瞌睡的时候,自己爬上棋盘的蛆虫。

陆长生盛了碗粥。吹了吹。

太烫了,搁在一边晾着。

他拿起那组刻了一半的木偶,继续动刀。

第一个木偶已经成型了。宽肩、高冠、腰佩长剑。

刘彻。

即便刻成了巴掌高的木头人,陆长生还是给他佩了剑。这个人到死都放不下那把剑。

第二个木偶矮一些。窄肩,尖下巴,两只手背在身后。

江充。

告密者的姿态。永远弓着背,永远缩着脖子,永远把手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第三个木偶站在最后面。身形修长,垂着手,微微低头。

太子刘据。

三个木偶之间,陆长生用细丝线串联起来。

刘彻和江充之间一根。

江充和太子之间一根。

刘彻和太子之间,没有线。

父子之间,早就断了。

……

第三封信。入冬。

这封比前两封长得多。韩嫣的字挤在纸条上,连成一片,陆长生费了半天功夫才辨认完。

“江充以巫蛊之名掘地寻蛊。长安城内已抄一百余户。株连者以数千计。廷尉府大狱人满。每日皆有刑死者。血流至狱门外。”

“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亦以巫蛊罪下狱。公孙贺求情不得,父子同诛。灭族。”

“卫青长子卫伉,坐连巫蛊,削爵。”

陆长生放下纸条。

粥凉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公孙贺是卫青的姐夫。公孙敬声是卫青的外甥。

杀公孙贺,就是在剃卫家的皮。

削卫伉的爵,就是在拆卫家的骨。

江充的刀,一步一步朝东宫逼过去了。

而刘彻躺在甘泉宫里。

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就是要借江充的手,把卫家的根须一条一条剪断。

太子身边的人越少,就越慌。越慌,就越容易犯错。

犯了错,刘彻就有理由换太子了。

或者不换。

看心情。

帝王心术,玩到最后,连自己的儿子都是棋子。

陆长生拿起刻刀。

他在三个木偶之间又加了一根丝线。从刘彻到太子,绕过江充,从底下穿过去。

这根线是暗的。

表面上刘彻在病中,江充在主导,太子在挨打。

实际上所有的线都攒在刘彻手里。

江充敢这么干,是因为刘彻放任他这么干。

陆长生把三个木偶并排摆在窗台上。

然后他拿起刻刀,对准木偶之间那根连接江充和太子的丝线。

一刀斩断。

线头弹开,两个木偶往两边倒。

江充倒了,太子也倒了。

这就是死局。

江充不死,太子不安。

江充死了,太子谋反的罪名坐实了。

怎么走都是死路。

陆长生把断掉的丝线搁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他把两个倒了的木偶重新立起来。

又拿出一根新丝线,把断口重新系上。

系不牢。

木偶又倒了。

陆长生没再系第二次。

……

第四封信。腊月。

韩嫣的字比之前还潦草,有几个墨点洇开了。不知道是手抖,还是在哭。

“卫伉被捕,下廷尉狱。太子多次求见陛下,皆被拦于甘泉宫外。江充手下胡巫檀何搜遍文武百官府邸,凡有木偶者,无论真假,皆以巫蛊论罪。”

“长安无人敢出门。街上只剩禁军和酷吏。东市关了大半的铺子。”

“先生,太子快撑不住了。”

陆长生把纸条折起来,压在灶台角上那块石头底下。

院外周亚夫坟上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被风吹歪了,陆长生走过去扶正。

他蹲在坟前,掏出账册。

翻到“江充”那一页。

他往下翻了一页。空白的。

提笔。写了三个字。

卫伉。困。

搁笔。

合上账册。

他站起身,走回窗台前。

三个木偶还摆在那。刘彻,江充,太子。

丝线断着,木偶歪着。

满盘皆是死路。

陆长生盯着那组木偶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信鸽又来了,只还过是陆长生在卫青生前给他的信鸽。

鸽子的腿上绑着一截红布条。

陆长生把鸽子接下来,解开竹管。

“先生救命。父亲生前常言,若卫家生死存亡之际,可向先生求助。江充已搜至卫府外墙。母亲与幼弟卫登尚在府中。恳请先生救我卫家一脉。伉顿首。”

卫伉。

卫青的长子。

陆长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卫伉的笔迹。

“大哥被抓走了。他让我放鸽子。我是卫登。我今年九岁。我很害怕。”

陆长生捏着那张纸条。

九岁的字。

一笔一划都在发抖。

他把纸条叠好,夹进账册里。

然后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三个木偶。

刘彻。江充。太子。

他又拿起刻刀。

在太子那个木偶旁边,又刻了一个小小的木偶。

很小。

只有拇指那么大。

九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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