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好消息是受了点风,坏消息是命数已尽
深夜。
平陵。
守陵的老卒靠在石墙边打盹,头一点一点。
风从柏树里穿过,吹得纸灯笼轻轻晃。
陵道尽头,有一块青石无声移开。
陆长生从黑暗里走出来。
怀里抱着刘弗陵。
他把刘弗陵放到石棺上,伸手替他把衣领理好。
这孩子当年趴在他背上从宣室殿逃出来时,轻得硌骨。
如今躺在这里,还是轻。
人这一辈子,真没什么意思。
当皇帝的时候被霍光压着。
当死人后,又只能偷偷葬回属于自己的陵里。
陆长生伸手按在棺沿。
他低头看了刘弗陵一眼。
“好好休息。”
石棺盖合上。
陆长生抬手,把石屑扫干净。
陵道外,守陵老卒忽然惊醒。
他揉了揉脸,往远处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老卒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
“见鬼了。”
下一刻,他脚边多了一枚金饼。
老卒整个人僵住。
那金饼压在泥里,干干净净。
老卒吞了口唾沫,立刻跪下。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
……
四日后。
平恩侯府。
上官凤要回洛阳了。
车马停在门口。
她这几日瘦了一圈,霍水仙扶她上车。
卫昭宁抱着刘承宇站在旁边。
刘承宇手里抓着木马,见到车轮动,伸手就要去摸。
卫昭宁赶紧把他抱紧。
“祖宗,这个不能啃。”
上官凤听见,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又下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刘承宇的小脸。
“有空,让珩儿带着你和孩子来洛阳。”
卫昭宁点头。
“娘放心。”
上官凤的手停了停。
这一声娘,她听一次,心里就疼一次。
疼得厉害,却也暖。
霍水仙给她把车帘压好。
上官凤抓住她的手。
“水仙。”
“嗯。”
“这些年,多谢你。”
霍水仙把一包蜜饯塞进车里。
“路上吃。别学弗陵哥哥,苦药都能当饭。”
上官凤破涕为笑。
车马动了。
卫昭宁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直到车影拐出长街。
陆长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茶盏。
霍水仙回头。
“你不送送?”
“送到门口就够了。”
“你这人……”
霍水仙走到他身边,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知道。
陆长生不是不送。
是怕送。
送得越远,越难回来。
……
七日后。
未央宫。
刘询把手里的奏疏翻了三遍。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太子监国之后,他手里的活少了一半。
后来刘奭越做越顺,他手里连一半都没了。
现在好。
朝臣有事找太子。
军报先送东宫。
审计司账册也先给刘奭。
他这个皇帝,闲得快发霉。
刘询把朱笔一搁。
“平君。”
许平君坐在窗边,正在翻一卷旧册。
“又怎么了?”
“朕觉得,朕被儿子架空了。”
许平君笑着回应。
“你自己让的。”
刘询噎住。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太空了。”
许平君合上册子。
“你想去平恩侯府?”
刘询立刻坐直。
“你懂我。”
“你就是嘴馋。”
“顺便找大哥聊聊。”
许平君起身。
“走吧。”
刘询愣了一下。
“你也去?”
“我不去,你能把大哥家的饭吃光。”
“朕是皇帝,哪有这么没出息。”
许平君看他。
刘询改口。
“少吃点。”
中午。
平恩侯府灶上刚开火,刘询就带着许平君进门了。
老钱一见皇帝,已经懒得慌了。
这些年陛下来蹭饭的次数太多。
多到门房都能看出他今日想吃肉还是想吃鱼。
老钱弯腰。
“陛下,娘娘。”
刘询摆手。
“别喊。今日没有陛下,只有蹭饭的刘病已。”
老钱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他不敢接。
陆长生坐在院里晒药。
见两人进来,手里的竹筛没停。
“谁让你来的?”
刘询脚步一顿。
“十多天了。”
“我让你这几天别来。”
“十多天还叫几天?”
陆长生抬头。
“你挺会算。”
刘询坐到石凳上。
“闲的。”
许平君刚要坐,忽然咳了两声。
可陆长生手停了。
他看向许平君。
许平君摆手。
“没事,入秋后受了点风。”
刘询立刻转头。
“大哥,你给她号号脉。”
许平君瞪他。
“我都说没事。”
“你说没用,大哥说了才算。”
陆长生把竹筛放下。
“手。”
许平君无奈,把手腕递过去。
陆长生两指搭上去。
院里安静了。
刘询本来还想开句玩笑,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陆长生的手停得有点久。
久到霍水仙从后厨出来,也没开口。
片刻后,陆长生收手。
“风寒。”
刘询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
陆长生看他。
“你说什么了?”
刘询闭嘴。
许平君笑了笑。
“我都说小毛病。”
陆长生拿起笔,写药方。
“少操心。”
陆长生笔尖顿住。
“听见没有?”
许平君这才点头。
“听见了。”
陆长生把药方递给老钱。
“抓药。三碗水煎一碗。”
老钱赶紧接过跑出去。
刘询凑过去。
“大哥,真没事?”
陆长生端起茶。
“你想有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刘询乖乖闭嘴。
许平君看着这两人,忽然笑了。
还是当年南郊破院那味。
一个嘴欠。
一个嘴更欠。
她那时候总嫌屋子破,嫌饭少,嫌刘病已不长进。
如今什么都有了。
宫殿大。
膳食多。
天下人见她都要跪。
可有些时候,她宁愿回到那间破屋里,听刘病已挨骂。
……
五凤三年。
冬。
许平君的身体还是垮了。
一开始只是咳。
后来是乏。
再后来,连走到椒房殿门口都要人扶。
陆长生压了三年。
药换了十几方。
针也下过。
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可许平君的气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一场病。
是人被岁月磨到尽头。
十月。
雪落长安。
椒房殿里炭火烧得很旺。
许平君躺在榻上,已经三日没能起身。
刘询坐在床边,胡子没修,朝服也没换。
刘奭下了早朝,连太子冠都没摘,匆匆进来。
“大伯。”
陆长生正搭着许平君的脉。
刘奭站在旁边。
“母后怎么样?”
陆长生收回手。
“年迟暮,齿衰力竭。”
八个字。
刘奭脸色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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