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抢钱抢粮还抢我的战驴?
“你回南阳,先被税吏敲门,再被流民围庄,最后被官兵当乱党。”
陆长生伸手,把沙盘上代表南阳的小旗拔起来,扔到刘秀脚边。
“你那条稳路,已经断了。”
刘秀盯着小旗。
旗杆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他的鞋边。
这一下,比斗鸡场的刀还扎人。
他不是没看见天下乱。
太学门外的流民,东市涨价的粮,长安街头换不出去的新钱。
可那些事隔着一层。
隔着太学的墙。
隔着他心里那句“再忍忍”。
陆先生现在把墙掀了。
里头全是血和米糠。
刘秀喉咙发干。
“可学生一人,能做什么?”
陆长生抬手,把一把白石撒进河谷。
“先学会别死。”
“再学会让别人跟着你别死。”
陆长生指向沙盘。
“看。”
刘秀低头。
沙盘上,白石被困在谷底。
北边黑石压过来。
东边有河。
西边是山。
南边退路被断。
“这是漠北旧局。”
“卫青被围前的一个变阵。”
刘秀心里一跳。
卫青。
这个名字在大汉军史里太重。
许子威讲《尚书》时,提起卫霍,总要绕开。
新朝更不爱提。
“破。”
刘秀怔住。
“现在?”
陆长生看他。
“不然请你吃夜宵?”
刘秀被噎得闭嘴。
他蹲在沙盘前,伸手去挪白石。
第一步,往南冲。
刚动,陆长生手里的木签落下。
啪。
白石被挑飞。
“死。”
刘秀手停住。
“南边是退路。”
“退路断了。”
“强冲,前军死完,后军踩着尸体乱,黑石顺势压下,全灭。”
刘秀咬了咬牙,又挪一队白石往东。
“渡河。”
啪。
木签再次落下。
“死。”
“河水急,马疲,半渡被击。”
刘秀额头冒汗。
屋外有更夫敲梆子。
一下。
两下。
刘秀的脑子被逼着转。
不能南。
不能东。
西边是山。
北边是敌。
那还能去哪?
他伸手,把少量白石往西边山口挪,主力却不动。
陆长生这次没打。
刘秀心里绷紧。
“用小队诱敌入山,主力佯装粮尽,等黑石分兵。”
陆长生拿木签点了点北边。
“然后?”
刘秀盯着黑石。
田五的红冠鸡扑空那一幕突然翻出来。
强者急了,会露破绽。
兵也一样。
“黑石分兵追小队,阵口松。”
“主力不退,反冲北侧。”
“打旗。”
陆长生的木签停在半空。
“打谁?”
“主将。”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陆长生把木签放下。
“第一局,算你没白看斗鸡。”
刘秀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寸。
门外,一个人影贴着墙根。
朱祐捂着邓禹的嘴,两人蹲在窗下。
他们本想看看陆先生到底教什么。
结果刚到,就听见里面一句“种谁的地”。
朱祐听得头皮发麻。
邓禹从窗缝里看见沙盘一角,看见刘秀跪在盘前挪石子,也看见陆长生每次落签,都刚好断在死路上。
那不是在教书。
是在把人往绝境里按。
白日斗鸡,他还只是觉得陆先生阴。
现在才明白。
阴只是皮。
这人真正可怕的地方,是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把所有路先封死。
只剩一条生路。
然后逼你自己走出来。
屋内。
第二局更难。
沙盘被陆长生重新推平。
这次是草原。
白石三十。
黑石一百二。
白石孤军深入,粮草只剩三日。
刘秀刚要布阵。
陆长生开口。
“霍去病旧局。”
刘秀手指一抖。
又是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名字。
“敌众我寡,粮少,路远。”
“破。”
刘秀这回没有急着动。
霍去病用兵,最难学。
因为他不按常理走。
许子威若在这里,第一句肯定是“不可轻进”。
可霍去病偏偏靠轻进打穿草原。
刘秀盯着沙盘,脑子里把每条路推了一遍。
退,死。
守,粮尽。
求援,来不及。
那就只能抢。
抢敌人的粮。
抢敌人的马。
抢敌人的胆。
刘秀把白石分成三队。
一队正面点火。
一队绕敌后营。
一队不管主力,直扑黑石中间那处粮仓。
陆长生看了片刻。
“你不怕被围?”
刘秀的手按在沙盘边。
“怕。”
“所以不能慢。”
“要让黑石以为我疯了。”
“他越觉得我疯,越会先保粮。”
“只要他回头,正面压力就松。”
陆长生拿起木签。
这一次没打掉白石。
他把黑石主力往回挪了半寸。
“第二局,过。”
窗外,朱祐差点喊出来。
邓禹死死捂住他的嘴。
朱祐心里却已经炸开。
文叔平日低调,连被郭况踩鞋尖都能忍。
可到了沙盘前,整个人都变了。
邓禹也沉默了。
他原先觉得刘秀温和,能忍,是个可交的同乡。
今晚之后,这个判断得改。
温和是真的。
能忍也是真的。
但这个人心里藏着刀。
只是以前没人把刀柄递到他手里。
第三局。
陆长生没说来历。
沙盘上出现了长安城外的地形。
官道。
村落。
流民。
官兵。
还有一处粮仓。
刘秀看着那几排黑石,心里沉了一下。
这不是古战。
这是眼下。
陆长生把一枚白石丢给他。
“你只有五十人。”
“对面三百官兵。”
“他们抢粮,抓人,逼流民入乱。”
“你不能让流民死。”
“不能硬拼。”
“半个时辰。”
“破。”
刘秀捏着白石,掌心发热。
这一局最恶心。
敌人不是纯兵。
里面夹着百姓。
打早了,流民先被杀。
打晚了,粮仓被烧,还是死。
而且五十对三百,正面没得打。
刘秀盯着村口那条窄道。
如果是朱祐,会冲。
如果是邓禹,会先走一步,保自己人。
如果是他以前,可能会去跟官兵讲理,求他们少抢点。
求?
斗鸡场里,田五的刀贴着朱祐手指。
求有用吗?
刘秀拿起白石,先堵住官道后方。
又把两枚白石放在粮仓旁边。
“先放烟。”
刘秀继续挪。
“让官兵以为粮仓走水。”
“他们会乱。”
“再让流民往村西跑,留出空地。”
“官兵追人时,队列会拉长。”
“我用十人断后,二十人打旗,二十人抢马。”
陆长生看着沙盘。
“官兵杀流民泄愤呢?”
刘秀手停住。
这个问题太冷了。
刘秀沉默了几个呼吸。
然后把一枚白石放到村口。
“抓他们领头的。”
“让他先怕。”
陆长生继续问。
“怎么让他怕?”
刘秀抬头。
“把他最信的亲兵,先杀给他看。”
屋外,朱祐手一抖。
邓禹也没再捂他。
两人都听清了。
朱祐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拉着刘秀斗鸡走马,真是把人看轻了。
这哪是安分儒生。
这是把刀藏在书袋里。
陆长生把沙盘上的黑石一颗颗扫开。
“第三局,勉强。”
刘秀坐在地上,汗从下巴滴到衣襟上。
脑子烧得太久,整个人都空了。
陆长生把木签扔给他。
“明晚继续。”
刘秀懵逼了。
“还继续?”
陆长生看着他。
“你以为学会三局,就能赢王莽?”
什么?赢王莽。
这三个字放在长安城里,足够满门抄斩。
刘秀终于忍不住。
“先生到底要学生做什么?”
陆长生走到窗边,抬手一推。
窗户打开。
窗外两个偷听的脑袋差点栽进来。
朱祐僵在原地。
邓禹也僵住。
陆长生看着两人。
“听够了?”
朱祐立刻站直。
“先生,我路过。”
邓禹拱手。
“学生担心文叔。”
陆长生指了指屋里。
“滚进来。”
两人进屋。
朱祐看到沙盘上的黑白石。
邓禹弯腰捡起一枚黑石,指尖捻了捻,石子边缘有划痕。
这是被木签打出来的。
每一道痕,都是一条死路。
陆长生重新坐下。
“你问我要你做什么。”
刘秀点头。
陆长生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先别死。”
“再别跪。”
“最后,别让跟着你的人白死。”
刘秀怔住。
陆长生放下茶盏。
“至于种地经商。”
“等天下不吃人了,你爱租驴就租驴。”
朱祐没忍住。
“先生,那头战驴还在郭况手里呢。”
陆长生看他。
“你想它了?”
朱祐闭嘴。
邓禹低头憋笑,胸口却压着别的东西。
这屋里四个人,一个说要先别死,一个还惦记驴。
可偏偏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夜晚,让人心里那点火冒了头。
外头天色泛白。
太学钟还没响。
远处却先传来脚步声
陆长生耳朵动了一下。
刘秀也听见了。
朱祐走到门边,刚拉开一条缝,脸色立刻变了。
“官兵。”
廊外火把亮起。
一队新朝兵冲进西舍。
领头的太学吏拿着竹简叫着。
“王命新令!”
“太学束脩翻倍!”
“三日内交不齐者,立刻除名!”
“凡赁驴、售药、私营牟利者,财物一律收归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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