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读什么圣贤书?先生带我回乡造反!
刘秀接过那封信,指腹在泥封上压了一下。
“公子,家里真撑不住了。”
“乡里来人清田,说刘氏旧产皆不合王田新令。”
“叔父去县寺理论,被押了一夜。”
“家中粮仓贴了封条,牛也被牵走了。”
“夫人让小的带话,若太学要钱,公子便先回来。”
刘秀拆开信。
家中田产被封。
束脩断绝。
速归。
刘秀站在台阶下,掌心捏着信纸。
他脑子里先过了一遍退路。
留下。
三日内束脩翻倍。
驴没了,家里不寄钱,靠斗鸡赢来的几贯钱顶不了多久。
去借。
邓禹家里有钱,朱祐也能凑。
可借来的钱,只能填这一次。
下次呢?
王莽的令一天一个样。
今天收驴,明天收田,后天连人都能按条文归官。
回南阳。
田没了,牛没了,叔父被押过,家里已经被官府盯上。
回去也不是种地,是等下一把刀落下来。
朱祐先忍不住。
“文叔,走!”
“这破太学不读也罢!”
邓禹皱眉。
“别急。”
“现在走,等于自己认输。”
朱祐猛地转头。
“还怎么不急?他家田都没了!”
邓禹压低嗓子。
“田没了,所以更不能乱走。”
“长安到南阳一路关卡,王田新令刚下,各地官吏正缺功劳。”
“文叔是刘氏宗亲,身上还有太学名籍。”
“这个时候离京,被人扣个逃避新令,路上就能锁了。”
朱祐胸口起伏。
他不喜欢邓禹这套慢慢算。
可邓禹说得准。
刘秀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我先去找唐祭酒。”
陆长生站在旁边,把几人的反应收进心里。
朱祐是火。
邓禹是线。
刘秀这人最麻烦,明明锅已经扣到头上,第一念头还是找规矩。
这不算坏。
能坐住的人,才压得住大局。
可王莽把天下规矩搅成烂泥,还想靠规矩走出去,那就是把脖子洗干净送给官吏。
得再踹一脚。
陆长生抬手,把刘秀后脑敲了一下。
“找谁?”
刘秀捂住头。
“先生,唐祭酒或可宽限束脩。”
“宽限几日?”
刘秀停住。
陆长生继续开口。
“十日?”
“半月?”
“等你家田自己长回来?”
邓禹低头看地。
这种话没毛病。
就在这时,太学内院传来脚步声。
唐昌来了。
老祭酒身后跟着两个书吏,衣冠还没整理好,显然刚从堂中赶出。
他看了一眼跪地的家仆,又看向刘秀袖中那封信。
“南阳来的?”
刘秀拱手。
“是。”
唐昌沉默片刻。
“随老夫来。”
太学后堂。
门关上。
唐昌坐在案后,手杖靠在膝边。
陆长生没有坐,站在窗边。
刘秀、邓禹、朱祐都在堂下。
唐昌先开口。
“刘秀,你的束脩,老夫替你垫。”
朱祐立刻抬头。
“祭酒高义!”
邓禹却没接话。
刘秀行礼。
“学生谢祭酒。”
唐昌摆手。
“先听完。”
“王田新令来得急,太学里不少寒门都撑不住。”
“你若走,后头会走一批。”
“老夫留你,不全是为你。”
“丙三舍刚安稳一点,陆博士也才入学,太学不能乱。”
陆长生转过身。
“太学不能乱,天下能乱?”
唐昌被噎了一下。
朱祐差点笑出声,又憋回去。
唐昌看向陆长生。
“陆博士,老夫知道你看不上太学。”
“可书还得有人读。”
“礼崩了,人心就散了。”
陆长生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一卷《尚书》。
他翻了两片,又放下。
“人饿死了,书读给谁听?”
唐昌握着手杖的手紧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
他在太学熬了几十年,见过王朝换脸,见过博士换衣冠,也见过一群学生从少年读到白头。
他心里清楚。
新朝这套复古,撑不久。
可人老了,最怕掀桌。
因为桌下压着太多人。
唐昌压着气。
“你要他走?”
陆长生点头。
“走。”
“回南阳。”
刘秀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南阳两个字,刚才还只是家信里的路。
现在从陆长生口中出来,便有了别的味道。
唐昌脸沉下去。
“回去做什么?”
陆长生淡淡开口。
“造反。”
堂中死寂。
书吏手里的墨锭掉进砚台,墨汁溅了半袖。
朱祐张着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邓禹后背发凉。
他一向敢想。
可再敢想,也没在太学后堂,当着祭酒和书吏的面,把“造反”两个字摆出来。
刘秀喉咙发紧。
造反。
这两个字落地,周围的墙都变矮了。
王莽的官兵、新令、廷尉府、城门弩机,全从脑子里压过来。
陆长生这人疯吗?
不。
这人昨夜用沙盘推三局,每一步都把死路挑出来。
能把斗鸡、病驴、官吏、太学全算进去的人,不会随口发疯。
那就只剩一个结论。
这两个字,他早就放在心里,只等今天说出来。
唐昌猛地起身。
“陆长生!”
“这话能掉脑袋!”
陆长生看他。
“掉王莽的。”
唐昌呼吸一滞。
他忽然不想接话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很怪的东西。
不讲官位。
不讲名分。
也不怕死。
更可怕的是,他每次说最犯忌的话,都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唐昌见过狂生。
狂生会拍案,会骂天,会红着脸求名。
陆长生不是。
他是在定事。
定了就走。
刘秀终于开口。
“先生,我若回南阳,便是弃学。”
陆长生抬手指着案上的《尚书》。
“你读它,是为了什么?”
刘秀没有马上答。
为做官?
新朝的官,谁做谁脏手。
为养家?
家田已经被封。
为明理?
昨夜三盘沙,已经把天下道理拆得差不多。
刘秀把话咽下去。
陆长生替他说了。
“为了活。”
“为了让你家里人活。”
“为了让路上那些被王莽新政刮干净的人活。”
“书救不了他们。”
“你留下来,把《尚书》背烂,王莽照样收田,官吏照样抢粮。”
“你回去,手里有人,有粮,有刀,至少能让一村人不被拖死。”
朱祐听得胸口发热。
“先生,我也回去!”
邓禹却拦了一句。
“回南阳容易。”
“起兵难。”
“刘氏宗亲不少,豪强也多,各家都怕牵连。”
“文叔回去,若只喊一句反莽,没人跟。”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所以先不喊。”
邓禹一怔。
陆长生拿起砚台旁边的木筹,在案上摆了几根。
“王莽加税,清田。”
“南阳豪强会藏粮。”
“官府会抢。”
“流民会乱。”
“刘家若想活,不是第一个拔刀。”
“先收人。”
“收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再收被流民吓得睡不着的豪强。”
“最后收官府的命。”
邓禹指尖动了一下。
这不是热血上头。
这是路。
一条冷得扎人的路。
朱祐听得半懂不懂,但最后一句听明白了。
“收官府的命?”
陆长生看他。
“你负责别乱死。”
朱祐脸一垮。
唐昌坐回去,整个人老了几分。
他盯着陆长生。
“你到底是谁?”
陆长生没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放到案上。
竹简上只有几个字。
辞博士。
唐昌看着那三个字,胸口堵得厉害。
“你才入太学几日。”
陆长生开口。
“够了。”
“在这破地方教一群死读书的废物,救不了天下。”
门外几个偷听的学子脸都绿了。
朱祐低头憋笑。
邓禹轻咳一声。
刘秀却笑不出来。
陆长生辞了。
这代表这件事不再是学生离学。
先生也掀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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