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拒绝了，说还是想留在村里。

那里的孩子更需要人教，而他需要待在一个让他每天醒来就知道该做什么的地方。

第十八封信，信纸边缘有点潮，他说山里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教室的墙皮泡掉了一半，他带着学生重新刷了一遍墙。

他说刷墙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和我一起在我家院子里刷栅栏。

那次他把油漆弄了我一身，我妈追着他绕院子跑了三圈。

这些画面现在想起来都还像是昨天的事。

第二十封信到的时候，我已经升入了毕业年级。

赵衍和我被分到了同一个项目组，每天一起出操，一起上课，一起在沙盘上推演战术。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但没有人大惊小怪。

赵衍有一天在我宿舍，拉开抽屉找一份训练手册。

那摞信已经占了抽屉的一半空间，码得整整齐齐，按日期从远到近排列。

他盯着那摞信看了两秒，然后抽出手册，关上了抽屉。

“你真的从来不回？”

“这些信我都读过了。但回信和读信是两回事。我还没想好。”

第二十五封信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雪。

信封上除了土灰还有一点水渍，可能是邮递员在雪地里走了太久。

他写了很长一个关于冬天的故事。

说村里有个老人，每年冬天都给他送红薯，今年老人走了，走之前托孙子给顾老师带了最后一筐。

他说他站在老人空荡荡的院子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那筐红薯。

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好人那么少，他却亲手毁掉了最好的那一个。

我拿着信在暖气片旁边站了很久，直到赵衍叫我吃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三十封信来的时候，我在毕业前夕，被选为优秀毕业生代表。

那天晚上我把第三十封信拆开，他的笔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几封那样紧绷。

字迹松散了一些，但更稳了。

信里夹了一张他和孩子们的合照，背景是一面刚刷过的白墙，上面贴着他带学生画的画。

他站在后排最边上，晒得很黑，比以前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脸上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照片背面还是那行小字：念念，你毕业快乐。我在这里很好，不用担心。

我翻回照片正面，看着他的脸，足足看了一整分钟。

然后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和前面二十九封信放在一起。

毕业典礼那天，赵衍站在我旁边，我们穿着同样的礼服，肩章在阳光下闪着金边。

他看到我手上那封还没有拆的第三十一封信，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等你准备好，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抽屉里三十一封信全部拿出来，按日期排好。

从大一入学第一周到毕业典礼当天，每一封都拆过了，每一封都读过。

我把它们重新叠整齐，捆成一扎，放回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还没有响，我坐到桌前，第一次铺开了信纸。

窗外有鸟在叫，夏天的清晨很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上。

“顾时砚，三十一封信我都看了。这封回信，我写了很久，这是第一次。”

我停了一下笔，然后把这句也写下来。

“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恨你了。以后不用寄信了，好好教你的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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