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满载而归,千万两白银震朝野
通州码头的纤夫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五十艘宝船从运河南段一路北上,船身吃水深得几乎要擦着河底。
打头的三艘战船挂满了玄甲军的黑旗,桅杆顶上那面“镇国公府”的将旗被河风撑得笔直。
从淮安开始,沿途水师就自发地让出了航道。
不是接到了公文,是船上那些还没摘干净的干尸旗帜太扎眼——虽然已经在扬州码头换过一批了,但船舷上的刀痕和箭孔还在,配合着船队压水而过的气势,比任何调令都好使。
通州到京城九十里,消息跑得比船快。
午时船队靠岸,未时京城的茶馆里就炸了锅。
“五十船!听清楚了,五——十——船!全是从扬州盐商家里抄出来的!”
“黄金十二万两,白银四百多万两,那清单写了五十七页!”
“啧,盐商比国库还富,这帮蛀虫……”
“镇国公世子亲自押运的,你猜码头上什么阵仗?两千玄甲骑兵沿岸列队,连通州守备都跑出来帮着维持秩序。”
消息像一锅滚油里泼进去的水,溅得满京城都是响。
户部衙门最先坐不住。
左侍郎连夜派人去通州核实数字,回来的人脸色发白——不是数字有假,是数字太真了。
四百三十万两白银,大奉朝年度盐税定额才一百八十万两,这帮盐商三年截留的银子够朝廷花两年半。
消息传到齐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瑾站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凉了两盏没动。
他的幕僚陈先生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份从通州抄回来的船队清单,纸被汗浸软了。
“殿下,汪家地窖的夹层……”
“我知道。”
萧瑾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
“账本在他手里。”陈先生咽了口唾沫,“如果那本账呈到御前——”
“呈不到。”萧瑾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黑色棋子上。“他不会走明折,太蠢。他会走密折,或者直接送东宫。”
“那……”
“无论哪条路,都需要时间核实、调查、坐实。这中间——”萧瑾拈起那枚棋子,放到棋盘上。“够我做很多事。”
他抬头。
“张侍郎那边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张大人说都察院能凑出三十本折子,弹劾萧鸿拥兵自重、私调驻军、滥杀无辜——”
“不够。”萧瑾摇头,“三十本折子压不住四百万两银子的功劳。得加码。”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贾府那边,元春怎么说?”
“贾贵妃递了牌子,明日午后觐见皇后。”
萧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让她哭。女人的眼泪在后宫比奏折好使。哭萧鸿欺凌勋贵、殴打宗亲、强抢外戚之女——把事情往'恃功凌上'的方向引。只要皇帝心里种下一颗忌惮的种子,账本的事就有转圜。”
陈先生领命退出去时,萧瑾叫住了他。
“再传一句话给宫里的沈贵妃——让她查一查,萧鸿的密折里有没有夹带私货。”
“私货?”
“比如……赐婚。”
荣国府,荣禧堂。
王夫人坐在佛龛前面,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
贾政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底把金砖地面蹭得吱吱响。
“林如海没死。”贾政的声音发涩,“不仅没死,还跟着萧鸿一起回京了。”
王夫人的念珠停了。
林如海没死,意味着林家的家产一两银子都流不进荣国府。
不仅如此,萧鸿在长公主府门口当众揭穿的那些话——觊觎林家绝产、侵吞嫁妆修省亲别墅——如今林如海本人活着回来了,这些话就不再是空口指控,而是悬在贾府头顶的一把刀。
“老爷。”王夫人放下念珠,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托人递了消息给都察院周御史。萧鸿在通州殴打我们府上管事、擅截朝廷命官之女的事,总该有个说法。”
贾政皱眉:“你递了什么?”
“周瑞当日的伤情记录,还有码头上几个船工的证词。”王夫人的语速很快,“萧鸿纵马撞人、拔刀威胁、擅闯官船——桩桩件件,都有人证。”
贾政沉默了一会儿。
“光凭这些不够。上回早朝,满殿御史弹劾他,被他脱了衣服亮伤疤就给堵回来了。”
“所以我还联系了四皇子门下的崔大人。”王夫人站起来,佛珠搁在蒲团上,声音冷了三分。“崔大人说,萧鸿在扬州私调驻军、擅杀知府,这是僭越之罪。只要明日早朝有人牵头,后面跟的人不会少。”
贾政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跟四皇子的人搭上线的?”
王夫人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拿起念珠重新转起来,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盘算。
佛堂的门关着,烛火把王夫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皇家别院。
萧鸿把林如海和黛玉安顿在西苑隔壁的清晖阁里。
孟知章的药房就设在偏院,隔一道月洞门,方便每日诊治。
黛玉下船时脚步很稳,进了清晖阁先把父亲的床铺和药炉安排妥当,才回自己的院子。
紫鹃铺床的时候,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萧鸿的马还拴在院门口,没走。
他在前院跟陆铮交代完防务部署,转身往外走。
经过清晖阁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见二楼亮着灯。
他没上去。
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写了两行字,折好,交给守门的女卫。
“给林姑娘。”
纸条上写的是:“已到京,一切妥当。今夜进宫,可能晚归。不要等,早些睡。”
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像是犹豫之后才加上去的:“粥不用留。”
写完这句他又划掉了,重新写:“粥留着也行。”
女卫看着纸条上的涂改痕迹,表情跟紫鹃一模一样。
戌时。
萧鸿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没带刀,只揣了一只铜匣子,从宫城西侧的小门入宫。
御书房的灯亮着。
孙德全在门口候着,看见萧鸿来了,没有通报,直接推开了门。
这待遇整个大奉朝不超过三个人。
萧鸿走进去。
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
萧鸿走到御案前,把铜匣子搁上去。
匣子不大,黄铜包角,上面的火漆完好无损。
“舅舅。”他没用“陛下”。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从小就这么叫。“这是从扬州汪家地窖夹层里翻出来的。”
老皇帝放下笔,看了铜匣子一眼。
他没有马上打开。
“江南的事,你折子里都写了?”
“明折写了能写的。不能写的在这里面。”
老皇帝伸手拿起匣子,掂了掂分量。
“很重。”
“三年三百六十二万两。”萧鸿说,“确实很重。”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审视,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看着自己最好用的一枚棋子,忽然发现这枚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
“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萧鸿没动。
“舅舅,匣子里还有一封密折。”
“看到了。”
“那封——跟江南的事无关。”
老皇帝的手指在匣子上敲了一下。
他没接话,摆了摆手。
萧鸿行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火漆被剥开的细微声响。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
孙德全守在门外,看着萧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后面的灯,一夜未灭。
次日。
天还没亮,太和殿外的广场上跪了一片人。
三十六名御史,乌纱帽整整齐齐摘在膝前,朝服被露水打湿了前襟。
为首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正邦,六十二岁,在御史台混了三十年,弹劾过的官员比萧鸿杀过的蛮夷还多。
他身后第三排,跪着一个年轻御史,手里捧着的折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请诛萧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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